我与牛仔裤男人间的秘密 (1)
我读高中的时候特别流行牛仔裤,是那种故意做得破破烂烂的牛仔裤。时髦一点的学生都穿那种裤子,我的几个好哥们就穿,而我不穿。不是家教严厉,也不是不喜欢赶时髦,而是自己看不惯那种假惺惺的沧桑。我总觉得,裤子是穿破的还是抠破的,一眼就看得出来。因为那不仅是一个样式,那里面还有一种气质。
那时候我们到九点多才下晚自习,我回家的时候会经过一个桥洞。水泥的灰色上面爬着一片绿色的爬山虎。
高二的某一个冬夜,桥洞下来了一个吹萨克斯的卖艺人。我每天下晚自习都会看见他,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萨克斯盒子和一瓶啤酒,背靠着布满爬山虎的墙壁,闭着眼睛,任桥洞昏暗的灯光和冬天的风来袭击。
他是一个留着长发和络腮胡子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年龄,只看得见沧桑。他的牛仔裤是一条破旧的牛仔裤,我觉得那是真正的破旧,颜色是褪色的深蓝,膝盖部位颜色更浅,裤脚磨起了毛。但他上身穿的黑色短皮衣却是真皮料子,质地和款式都非常棒,一看就知道是最上等的商品,这和他的牛仔裤形成了鲜明对比,叫人觉得奇怪。
同行的哥们认定他的皮衣是捡来的,他们只当他是乞丐的一种,潦倒的、寒酸的。我却认为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就凭他的牛仔裤。他似乎有某种魅力,把当年的我——一个高中男生深深地吸引。
有一天我故意留在桥洞里,一直听他吹萨克斯。也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人那景,总之是感到曲子里有一种感伤和沧桑,如果仔细听,会感觉那调子吹到心里去了。我记得是十点钟,他终于停下来,放下萨克斯,睁开眼睛,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酒,同时看见了站在桥洞口的我。
他见我不走,开口了,“喝一口吗?”同时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他的声音不是有磁性的声音,但沙哑得很性感。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孩子,所以壮着胆子走过去,接过他的酒瓶和了一口酒。酒是涩而凉的。
他不再理我,靠着墙根盘腿坐下,掏出一包香烟,拿出最后一支,点燃了抽起来。
我喝了人家的酒,又自讨没趣,有些尴尬地转身,想要离去。
他却开口了,“走了?”
“你不和我说话,我不走做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晚不回家?”他问,一边清点着萨克斯盒子里小面额的纸币。
“你为什么不回家?”
他似乎怔了一下,因为他点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说:“我没有家。”
“你住哪儿?”
“什么?”他没听清。
“你住哪儿?”
他没有回答,却问:“你干吗不走?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不怕。”
他抬起头看我。我发现他不是一个英俊的男子,但挺有味到的。
“回家去吧。我是坏人。”他说。他把钱放进夹克的口袋,把萨克斯放进盒子里。“回家去吧!”他又说。说完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我没有去追,默默地,也走了。
第二天,我又遇见了他。
他恰好也看见了我。他特地停下来,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你很注意我,对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不回答。
“你有烟吗?”他问。
我掏出自己烟,给了他一支,替他点了火。凑近他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烟味,不是汗味,更不是古龙水,是一种让人一闻就能联想起男人的味道。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里?”
他只是抽烟,没说话。一阵风过来,他的长发和胡子抖动。
“你会一直在这里吹萨克斯吗?”
“什么?一直什么?”
“吹萨克斯,你会一直在这吹萨克斯吗?”我重复。
“不知道。”他抽一口烟,吐一串烟圈。“对不起,你说话能不能大声一点?我左耳朵有问题。”
“怎么搞的?”
他笑了,“抢银行,拒捕的时候被警察打伤的。”然后自己笑起来。
我没笑。他吸引着我,他的气质和身上的味道。我下意识地,缓缓地向他靠近。
他察觉了,感觉真是敏锐。“你别靠我太近。”他说。
“Why?”我故意用了英文。
“You can’t understand.”他说,没想到他懂英文,而且音调居然很标准。
“你说,我能懂。”
“你是一种诱惑。”他说。没想到他居然这样说。
诱惑,他说诱惑,这词提醒了我,我猛地察觉到,他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诱惑。
他放下萨克斯,伸出手,试探着环抱我的腰,然后紧紧地勒着我。他的胡子碰到了我的下巴,之后他的唇碰到了我的唇。
后来他告诉我,他是北京人,曾经在一家很多外国人光顾的酒吧里吹萨克斯。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德国男人,并且和那个德国男人恋爱了,他生上穿的皮衣就是那男人送他的,正宗的德国高档货。他以为爱情可以冲破一切,他把自己是gay的事实告诉了家人,他的父亲二话不说,拿起他的萨克斯就朝他砸去,砸出了他今天的左耳听力。然而那个德国男人却终于离弃了他,离开了北京。他凭街头卖艺赚取路费,从中国北京追到中国台北,再从中国台北追到德国巴登堡,又去了柏林,却终于没有找到那个德国男人,他只好回到中国。是不愿意或者不敢,总之他不回家,也不知道去哪儿好,只好带着他的萨克斯一路流浪,来到了这里,遇见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