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洋过海来爱你 (49)
但是,我向父亲许诺过的事情,又如何可以不兑现呢?
幸亏我确信,对Steve的观察是安全的。我确信我是内向的。而内向的我是无法接近异类的。 美国人与台湾人相比,当然就是更加地道的异类了。
何况,这样的秋天一年只有一次。
而这样的年头希望一生也只有一次。
过了这个秋天,过了今年,我或许就可以彻底忘记阿澜的日记了。
我于是不再克制自己。 既然观察是安全的,我便观察得越发大胆了。
我更加确信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了。秋风一天天的强壮,而我偶然的冲动也越来越频繁。
天气凉爽了,Steve穿起一条灰色的牛仔裤。 那裤子的大腿和臀部都微微发了白。也许是洗的次数多了,也许原本就是那样的。
他果然不似我所见过的大部分美国人。只从身材一项来说,他便强过了他们——他虽然高大健壮,腹部却不见丝毫的螯肉。
我更加仔细地观察着他。他的神情,他的举止。他的沉默。
他每天依然准时离开实验室。离开前,他依然仔细整理他的棕发。
其实,他只不过对着玻璃门轻轻捋一捋额前的散发而已。这动作虽然短暂,那一刻他的神情却非常专注。那棕发的颜色是恰到好处的。我不喜欢金黄色的头发,我总认为,男人应该有深色的头发。 他的发直而且柔软,经常会有意无意地从额头上斜垂下来,在下午的阳光里,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我却未曾见过他的女友。像他这样健康而沉稳的小伙子,如何会没有女友呢?他一定有,只不过不曾被我见到罢了。
他的女友,应该是深爱着他的吧。
那么他呢,是否也深爱着他的女友呢?
一定是吧。他对着玻璃门整理头发时是那么专注,他的一天,仿佛从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而我的一天呢?正在继续着。接下来,我多半会去继续我家教的职责。这职责会一直延续到晚上十点。然后,我会到图书馆或是公共机房,完成作业,报告,或者随便在互联网上游荡一会儿。自从阿文走后,我还不曾留在Steve的实验室里自习。因为在那里,我担心会不小心想起东大停车场那飘忽不定的灯光来。那灯光实在是摇曳得太厉害,在那灯光下,叫我如何把精力集中在作业上面呢?
直到过了午夜,我才像一只疲劳的鼹鼠,小心翼翼地钻回我那临时的洞穴,躲藏在彻底黑暗的角落里,沉沉地睡去。
然而,我的一天,仍旧在继续着。就在梦里继续着。
在梦里,我终于见到了父亲,他展开双臂,等我从滑梯顶端滑下。
但是在梦里,我却不曾错过辉。他时而是一身洁白的警服,时而又换作中国楼的制服。还有他的面孔也时常变得模糊起来,越发的不似那同我牵着手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骑车游荡的人了。
有时甚至模糊得完全难以辨认。虽无法辨认,却仍能看见那笑容,十六七岁少年般的,仿佛昨天我还见到过似的。
等等,容我慢慢地回忆。这张面孔,我确是见过的。
就在那喧闹的中国楼。
在宽阔的休仑河的堤岸边。
在底特律机场那拥挤的等待接机的人群后面。
他微笑着走向我。他的声音雀跃着:
“冬哥,你记不记得小人国的故事了?你猜猜我用什么方法打蛋?”
我于是有些诧异了。从何时起,在梦里,辉不再称我为“澜”了?他为何称我为“冬哥”呢?难道,他已经不再是辉了么?那么他又能够是谁呢?
这个想法在我脑海中稍稍停留,我便立刻把它赶走了。
怎么会呢,这许多年。除了辉,还有父亲,是不会有其他人来光顾我这荒诞而无聊的梦境的。
虽然荒诞而无聊,我却不愿醒来。因为一旦醒来,我便感到越发地寂寞了。
我毕竟是个没有家的人了。
于佳慧是九月二十号到达美国的。比开学的时间晚了整整两周。
从机场回学校的路上,她告诉我,我离开北京的那天,她并没有拿到签证。直到两周前,她终于拿到签证的时候,机票又突然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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