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洋过海来爱你 (48)
我这才想起,他曾给过我一张五百元的支票,而我却一直没有兑现,此刻我已完全记不起将它放在何处了。
虽说是他卖车给我,他却倾囊而出,反而借给我八百元,帮助我还清因买机票而亏欠信用卡公司的一千九百美元。 这样算来,我一共欠了他一千三百元。
我欠他越来越多了。
幸好我仍在Steve的实验室里工作, 而我的家教任务也越来越繁忙—— Sunny 的父母又把我推荐给另外几对父母,从周一到周五,几乎天天都有两三个小时的工作。我的月收入终于上升为四位数。
我也许真是非常繁忙,繁忙到没有时间去机场为阿文送行。不过,他的很多台湾朋友都去为他送行了,我似乎根本就没有必要去。
再过一个月,我就可以把钱还给阿文了。我打算到时写一张一千五百元的支票寄给他。 多出的两百美元,算作对他的额外答谢。 可我心里又有些担心,如果他不去兑现这张支票,我又如何是好呢?
自他离开,我只与他通过一次电话。夜里十点,在我的洞穴里。
他问我为何总不在家。
我笑答:我的习性你还不清楚? 以前又有多少时间我会缩在这黑暗的巢穴里呢?
他也笑了。他说:“你是一只老鼠吗?居住在巢穴里。”
我说:“是鼹鼠,不是老鼠。我眼神儿不好。”
他笑得更加嘹亮了。我仿佛看到他的笑容,十六七岁少年般的。
我们就在这愉快的气氛里道别。我本以为,挂了电话,他便在两千英里以外,于我再无关系了。但是在那夜的梦里,我却梦见了辉,而他穿着中国楼那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
更加令我不安的,是梦中我和他曾在夜幕里拥抱。我甚至感觉到了他滚烫的面颊,异常的真切。然而,他的相貌却很模糊,朦胧间,我只见到一个即熟悉而又陌生的笑容,一个十六七岁少年般的笑容。
我为我的梦境而懊恼。幸而现在已不同以往,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汽车,再不必担心在深夜里独自徒步回家。于是,我把每晚归家的时间拖延到凌晨,并且关闭了留言机。
我想阿文绝对不会在那么深的夜里打电话给我。他一向很体贴也很周到,一定会担心把房东老太太从梦里吵醒,更会担心把我从梦里吵醒。
我竟然如此自私而卑鄙。我利用阿文的体贴和他留给我的汽车,作为躲避他的工具。
也许有时,不论对人对己,都免不了需要卑鄙。我甚至打算把阿澜的日记也扔掉。
我抱着那本日记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把它深深藏在皮箱的最底层。
毕竟,伟和佳慧已经结婚了。阿文也搬到遥远的洛杉矶去了。还有什么可令我担心呢?一本破旧而又没有结尾的日记么?把它藏在箱底,难道它还会在夜深人静时跳出来作祟么?
我会不会高估了自己?或低估了那本日记?但愿不会吧。
然而时不时地,我仍会想起伟曾经说过的话——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我是不应该再回忆起这些话的。我的记忆总归无法改邪归正。这许多年,我总是这样任它随心所欲地摆布。
不过,在北京的那一周,我不是最终没有去紫竹院? 也没有去卧佛寺? 临走的那一天,在飞驰的出租车里,我掩着面,不是终于连古观象台都错过了?
我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我的生活终于要走上正轨了。我故意拖延回家的时间,想必以后再也不会接到阿文的电话了。
更幸运的,是阿文不曾打电话到Steve的实验室。也许,他不想让Steve知道,他和我依然保持着联系。
可Steve又如何会在意呢?他每天仍旧兢兢业业地做着他的工作。他的眉头依然微锁着,更何况,他是从不多话的。他不曾问我为什么请假一周,也不曾问我,我衣袖上别着的黑箍有何意义。
我想我不得不承认,Steve的沉默,有时仍会勾起我的好奇。我是不应该对他好奇的。不过,实验室的时光总是特别无聊。不知不觉间,我暗暗地观察着他。
也许是这初秋的闷热,不若酷暑那样吸去了我浑身的能量。多出的一丝清凉的秋风,如催化剂般的,偶然鼓舞起我内心的冲动。
就在我越发努力试图忘掉阿澜日记的时候,这冲动就越发强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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