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洋过海来爱你 (22)
我的住处也越发变得小康——犹太房东卖给我一台二十寸的彩电,是镶在巨大的木质盒子里的那种。虽然它的年龄和我不相上下,但图案和声音都很清晰,热心的老太太还帮我把她家的有线电视线路接到地下室。我的生活比以往丰富多彩了。
最令我兴奋不已的,是有线电视台里的国际频道,每夜转播四小时的华语节目。其中包括半小时的中央四台新闻联播。
发现中央四台节目的那晚,我趴在床头如痴如醉地观赏了一遍新闻联播,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当我再一次听到中央台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时,差点儿激动得流下眼泪。
多么好笑呢,我从来都不是关心时事的人。
安阿伯的春天虽然同北京的春天一样短暂,却从不见北京那样的黄沙满天。
更何况这里满街都是盛开的桃花和梨花。所以,我有些喜欢这个春天了。
阿文却痛恨这季节。春天空气里特有的芬芳使他过敏。从NBC的女气象播报员郑重地宣布春天开始的那天起,他便开始不停地打喷嚏,涕泪横流,昼夜如此,苦不堪言。
我并没有昼夜陪伴他,我们只是在每周的例会上见面,但从他充血的双眼,疲惫的神态和马拉松似的喷嚏,我料想他应该时刻被空气里的花粉折磨着。
可我却真是喜欢这特有的春天的味道。尤其是在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会为了这温柔的气息而放慢脚步,在屋外故意多耽搁些时间。
可见,我和阿文的确不同。
花粉过敏却并没有妨碍阿文到Steve这里来通知各种会议和聚会,那由远而近的喷嚏声往往提前报告着他的到来。
六月的一个暖洋洋的下午,实验室的窗外一片阳光明媚,室内的空调却矫枉过正,反而让我觉得有些寒冷。
我和Steve默然地面对着张牙舞爪的汽车支架,从容地反复着我们一如既往的测试。
Steve是个非常安静腼腆的人,他不若我所接触的其他美国人那样,总是主动搜寻一些关于中国的问题,向我表达一下他们对那个遥远而神秘的东方国度的兴趣,尽管很多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其实丝毫不关心我给他们什么样的答案,因为他们脑中早有答案。
他们早就知道,中国人没见过电视。
大多数美国人其实对别人的文化并不真正感兴趣。就象我的第一位房东,他不关心中国和日本有什么区别,也不真正关心中国人到底知不知道电视是什么。当他偶尔表示关心的时候,只不过是想表现一下他身为美国人的优越感罢了。
然而Steve从来没有问过我关于中国的问题,于是他也就从来未曾向我表现过身为美国人的优越感。我们从来都是默默地进行着手里的工作,对话减少到最低限度。
Steve的面部线条不若其他白种人那么夸张,在我看来恰到好处。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即使在沉思时也是这样,微笑起来便更加动人。他两腮永远都刮得干干净净,微微泛着一抹清黑色的光,剃须膏的味道幽淡而清澈。
我一般不会觉得白种人性感,但Steve是个例外。也许是因为他的样貌,也许是因为他的沉默。
他的沉默当然也会显得有些孤傲。不过,我却丝毫不反感。因为我相信,这孤傲是生在他血液里的,而不是专门做出来给我看的。
午后的阳光很快晒到他额头上,几滴汗水晶莹剔透。可我却觉得很寒冷,身上一件衬衫似乎无法抵挡强劲的空调。
我偷视他身上的T恤衫,心中疑惑他何以衣着如此单薄却还热得出汗。
时间似乎过的非常缓慢。当一个人做着他毫不关心结果的事情时,这种情况就再普通不过了。
突然间,楼道里又响起熟悉的喷嚏声。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我为我的振奋而不安,更为片刻前的倦怠而羞愧。这份工作不但让我丰衣足食,还让我小有积蓄。我不该对它抱有厌倦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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