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贵路 (1)
第一章 广 场
广场上真是热闹，晨炼的人们的各式动作和此起彼伏的录音机里播放的杂乱的舞曲让人心烦，想着乡下早起的父母赤脚插秧的情景，不禁让我对眼前的城市人另种心态，怎么说呢？欣赏吗？我觉得不是，反正看着心烦想躲又躲不开。一夜没睡实的我头大大的，象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托着不适的身体，我穿过广场的人群想到旁边找一椅位坐下，这时，我发现了他――一个名叫贵路的小男孩。
他实在是不起眼，头发蓬乱，黑黑的，瘦瘦的，小小的，嘴唇上一层淡淡的茸毛，（那实在算不上胡须），眼睛里却有着一种极强的防备和冷漠，确且的说，我不是发现了他，而是发现他的身边有空闲的位置，（他一人坐着一条长椅）我坐下来，一个不愿回家的男人，一个无所事事的男人，又唯恐别人看到了自己，认出了自己，架上了一幅灰色平光眼镜，躲在眼镜后面观察人。这个小男孩便引起我的注意。
他穿着黑白斑马条纹的套头衫，一条弹力棉质牛仔，脚穿高帮阴阳平底运动鞋，应该很滑稽的，但穿在他身上，我不觉得，这身打扮适合他。他还小，穿着"孩子气"的衣服。我突然想起，昨晚我在广场游荡时见到过他，昏暗的灯光下，有三个与他同样大，同样打扮的孩子，他们睡在刚修剪过的广场草坪上。
他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连看也不看一眼，我真不知怎样开口，可实在想和他聊聊，忍不住，便问道："为什么不回家"？
显然惊扰了他，他警惕地扭头看了我一眼，宽额小下巴，很精致的脸蛋，他反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轮到我尴尬了，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我不想如实说，只说到"上班"，便转移话题："看你身上好多草籽，头发上也是"，说着我就伸手帮他在头发上扯下一根草茎，他拍拍衣服重新坐好。
"有几天没洗澡换衣服了"，我故意说的自然又轻松，口气象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我想这样会不会让他受到感染，也一起轻松起来。
"没有，昨天才洗的". "不可能，你们又没回家，又没工作，又没住处，怎么洗？"我不依不饶。
他急了，辩解到："我们在河里洗的"，眉头微皱，小嘴微张，干净的脸立马红通通的，那样子，可爱极了。一下子钻进了我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我又爱又怜，如同我第一次怀抱襁袍里的亲生儿子一样，他让我第二次尝到了这种"心动"的感觉。
我故作惊讶："真的！那什么时候我们约好一起去汉江游泳"？
"行啊"！
"裸泳"！
"行啊"！
连这条件他都答应了！我心里一阵狂喜，接着说："今天阴，等天热的时候吧！来，把你的联系电话告诉我，到时，我们打电话联系，地点就在江心渔梁洲沙滩上，那儿江水平稳，江底平坦，游泳安全，而且周围还没什么人"，我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了手机，翻开电话，做出要记录的样子。
他神色暗淡，郁郁寡欢，眼睛茫然地望着那些晃动的晨炼的人群，没有说话。
好久，他才说道："我们没有". "我们三个在糊涂仙酒店打工，做传菜员，其中一个伙伴不小心打碎了一只杯子，老板就把我们三个都炒鱿鱼了". "工资给你们结了没"？
"没有，连押金也没退". "你们干了多长时间"？
"两个半月". "你们要过吗"？
"要过，他们不给" "为什么"？
我已没有兴趣追问他有什么联系方式了，他的遭遇已让我胸中充满了一种义愤，潜伏在不知什么地方的正义感就猛地跳了出来。
"你们可以找樊城区劳动监察大队，也可以打电话找报社记者帮你们追要".我好想帮他及他的伙伴，如果在我的帮助下能要回他们的所得，维护他们的权利，那该是一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我掏出手机准备联系记者爆料，手机却在这当头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
我拉过他的手，多匀称的骨肉，只是指甲长了，里面嵌了很多黑泥垢，他不好意思。可能自知手脏，抽出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多用刀，插进指甲缝里剔除灰垢。
"多大了"？
"十五" "叫什么名字"？
"贵路，贵州的贵，大路的路" "不会是贵州的吧"！我开玩笑"哪儿呢！我们是牛首的" "远吗"？
"不远，坐3路公交车，一元钱就到家了". "为什么不回家"？
"打死也不回去".……
他的脸上，显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绝然。是"骨气"还是"硬气"？在平光灰色眼镜的遮挡下，我一时没能分清。
但我确实惊住了！我没有问下去，因为此时的他像一头惹恼的公狮。似乎瞬间就会暴跳起来伤人。
我想握手是在无言下最能给人温暖和力量的，他应该不会拒绝。我重新拉回他那剔垢干净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攥着。
"走，我们吃早饭去"！我拉着他的手起身。
想必他定会很高兴，想必他也饿坏了！想必……
他尽然没动！抽回了自己的手，依旧坐着。
"我们三个要在一起，我不能离开他们".顺着他脸的朝向，我见十米开外，一堆晨炼器具和一堆人的后面，长椅上躺着俩和他穿着一模一样的小男孩。
"这么热闹，他们肯定没有睡着，你去把他们叫醒吧！我们一起去吃饭". "就让他们睡吧"！
见他执意不走，我只好又坐下来。
"从酒店出来后，你们天天睡广场吗"？
"开始几天还有点钱，我们用来吃饭和上网，困了就睡网吧，后来没钱上网，网吧就不让我们睡了". "下雨怎么办？睡哪？" "银行门口，那儿干燥又避风雨" "什么时候吃的饭"？
"前天早上". "两天没吃饭吧"？
"嗯"我的心疼到极点，我无法想象如果他是我的学生、我的孩子……
我再次拉他吃饭，我只想让这个孩子吃个饱饭，让他恢复本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生动鲜活，让他象过滤掉灰尘的雨后蓝天一样，温润、饱满而神采奕奕。
他依然拒绝了我、依然不打算叫醒他的同伴、依然不动。
我摘掉眼镜，盯着他的脸，鼓足勇气说："我不允许你饿肚子，因为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憋足很大的劲问这句话，但我却分明十分渴望得到他的回答。他处在青春发育期，可能不深刻，但他应该懂。
他可以置之不理，也可以装糊涂，但他没有。他回过头来看了我第二眼，脸上刹时堆满了笑，眼里盛满了纯洁无邪的笑意，嘴角好看的向上翘着。这张笑脸，任何人都会被他感染。从他那洁白的牙齿间，充满笑意的吐出几个字："喜欢你". 同样干净利落，没有淫意，没有龌龊，却有着明显的一种"戏"份，难道他在取悦于我？再想想自己，本不该问那句话的，太冒失。
但听到他的回答，看到他的笑脸，我心中还是一下子溢满了快意，甚至有种满足感，头大心烦的感觉已荡然无存。他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我并不排斥虚荣心，我不是圣人，我需要安慰，需要借助虚荣心的满足让自己快乐自信起来，赶走那些负面情绪的困扰。
我问道："你喜欢我什么"？似乎要证实一下。
"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和别人打架，我还骗过别人，在家里顶撞父母，在校惹事生非，逃学上网，我喜欢的人，都要搞到手".我猜着这个年龄段的男孩身上可能存在的不良品行，故意说出来给他听。
他可能感觉在说他自己，有所触动，但没有声张，故作镇定："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坏人，但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好人".环顾四周，我站起身。
"可是，好人现在要走了".广场上晨炼的人已陆续散去。
"以后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想你了怎么才能和你联系上呢"？我问道。
"我们一直在广场上，要不就在对面的星梦网吧". "对了"，我一边说，一边拉开随身包的拉链，从中抽出一张钱，面值20元，递给他。他顿时手足无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塞到他手里，对他说："这是你们三人的早餐钱，拿好了，把肚子吃饱，别一转身又跑到网吧里去，假如我听说你把钱花掉上网，我非凑你不可，记住了".别说，我还真担心他拿去上网。
他听话的直点头，并承诺保证用来吃饭不上网。我才放心地往公交车站走去。我能感觉到那双要不低垂着，要不望着别处的眼睛，此时却盯着我的背影，目送我消失在人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