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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背山在中国 (15)

2008-05-11 11:21:24  作者:未知  来源:互联网  已阅读  7316 
十五.爱的了却

天涵值班的那天,他们去了草原,皓远一直向往的地方。一马平川,坦坦荡荡,人生要是这样就好了。初秋的天,绿中带黄起伏有致的草原上,慵懒伸展的云轻掩太阳面,清和微冷的风把阳光吹得朦胧。他们骑着彪悍的白马走在阳光中抑或云朵的阴影里,脚下是盛放的小小花朵扬着斑斓的面望着无边的天。他们不再讲那长长的话,就那样并排着默默的,随着马背的颠簸游走……静静的握手,便是最好的妥协。这天,他们一起拍了很多照。他们从没拍过那么多照片。清净的是草原空气,油腻的是烤全羊;阳刚的是光亮马脊,优柔的是笛吹草低;自由的是雄鹰翔滑,羁绊的是发丝轻舞……空旷的草原上,有的是轻盈和清闲。他们暂时忘却了那些不快,试着找回以前的幸福感觉,却也不过走马观花——这么美丽的地方他们不过待了两个小时就要往回走了。涵的公司有急事待处理。涵要开4个多小时的车才能到达城区,皓远有什么话要说呢?平时他肯定是要抱怨的。这一路的时间他都在看车窗外飞逝的风景,看着看着就困顿了。他们的爱亦就这样昏睡了。

晚上,他们喝了很多的红酒。之后涵出去办事,半夜两点才回宾馆。皓远的心堵着,翻来覆去睡不着,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无聊。只有干等着涵。涵却以天热为由要分床睡。远怒了,把空调温度按到最低,疯子似地说:“如果你觉得愧对嫂子的话,我们现在就分手吧!”“皓远,你喝醉了!”天涵走过来搂着他。“我还巴不得一醉不醒呢——”他摇晃着瘦弱的身子,挣脱不了天涵有力的手。“不要哭,啊?都是哥哥不好……”涵吻着他眼角的泪……他终于觅得些春天的温暖。他一把抱紧涵,颤抖着:“我,——只是想抱着你睡,我只是想紧紧抱着你,抱着你……”

后来,他们藕断丝连的联系着。只是皓远不愿再见面。他愿意以此来弥补对天涵家庭的愧疚。他在电话里佯装着无比的欢乐和洒脱。他想他会慢慢慢慢忘记涵。他有时会问起女人,这时涵就会异常的不高兴。涵和妻一直分居着,只是每周末涵都会陪着母子俩,她很高兴,几次短信里提出想和皓远好好聊聊,甚至给远发过这样一段信息:

“小远,你好啊!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你一人出门在外,凡事要多善待自己……那一别,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对不起你,我时常内疚,现在想起来真不敢相信自己当时怎么会变成那样,歇斯底里地近乎疯狂地……你的感情像女人一样细腻,好在你不怪我,我现在也懂得了珍惜……好了,不打扰你了,让我们高高兴兴的过好每一天!”

看来,女人的嫉恨在慢慢冰释。那么,他是该走开的时候了。

他把租房钥匙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包好了给天涵寄了去,走出邮局,天空并没有因此而晴朗。

他们是十月初分手的。金秋里又有了一个人的坦然,以及另一个人的昏天暗地。

至此,他们相识正好半年。三月火焰,三月冰霜。故事似乎就这么结束了,却并没那么容易。

天涵本想接皓远共度十一长假的。皓远却在电话里告诉涵已经有新朋友陪他了。当时天涵的反应不是哭天喊地能形容的。涵“啪”地一声挂断电话,一会又打过来嚎啕着质问责怪喊冤。那些话我不想再阐述了。皓远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被良心折磨了太久,他只想走得越远越好,被涵误会得越深越好。“骂吧!我就是这样一个白眼狼!我负了你,却唯独没负自己!”他这样想着,没有一丝表情。我们就先不要去打扰他了。

快快乐乐的过好每一天,这是天涵一直告诉他的。对于不快的往事,那么,我遵从他的意愿,长话短说吧。

接下来的日子,天涵隔三差五地给远打电话。有时是喝得酩酊大醉之后,有时是半夜一两点;有时在山野河边,有时在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有时哭哭啼啼,有时喜怒无常。

“这么突然的离开了,一点准备都没有,皓远,也许你根本从来都没爱过我!这不是真的,我现在都不敢相信!你离开了我,为什么……”

“回来吧,宝贝儿,回来吧,宝儿,我们一起去一个遥远的地方生活,我离婚,女儿、公司、车子、房子,我什么都不要……”

“我们可不可以重新来过啊,我都这么老了,还有谁要我啊,我死了算了……”

“你竟然瞒着我去跟别人约会,如果让我知道他是谁我非宰了他不可,你小心点,不要让你朋友出现在你身边,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

“我为你失去了那么多,你为什么还要走呢?你这一走我就一无所有了,你把我曾给你的一切都扔掉好吗?我不愿看见你的朋友碰着我给你的东西……”

“你说哥哥有什么地方待不住你吗?我对你比对我妻子女儿还好,我把你当成最亲的人,你这个白眼狼,这么辜负我,回来吧!!好吗?宝贝儿,哥哥想你,想你啊……”

……这些胡言乱语更让皓远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堪负重。皓远说我们做朋友吧!天涵只是一个劲的说不不不!难道爱情和友情真那么势不两立么?他只是还天真的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间会冲淡一切悲痛。

皓远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当中,过着这年春天遇见天涵之前的规律生活。涵妻因为天涵的异常表现给皓远打过电话。无数个清晨,她望着六神无主、毫无气力地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丈夫,她亦知道丈夫的思念,她说:“是不是想小远了,抽时间去看他吧!”“我们一起去看小远吧!”回答她的只有沉默和丈夫的怅然离去。他告之以实情。涵妻似乎很高兴,只是仍然觉得生活处处都还有皓远的影子。珍珠也会时不时的提起他,说小叔叔怎么不给我电话了,又不来看我;还说就是妈妈整天码着个脸把小叔叔给吓跑了。

生活静得像一滩死水。

十一月,一个依然宁静的午后。皓远正在自习,天涵突然来电说到他学校了,想见见他。又补充说见一见就走绝不打扰。他想自己亏欠了天涵那么多,两月不见,至少该看看涵是否还安康吧。

烟雾缭绕中,天涵笑脸相迎。

“那富贵平安的桃木吊饰呢?”他坐在车里,看不见任何饰品。只有天涵从车外带进车内的浓重烟雾。这个男人的手指,牙齿甚至整张脸,整个人看上去比烟草还要枯黄干瘪。

“被你嫂子给藏起来了,她挂上去的我也给扔了。”天涵磕掉些烟灰,叹了口气,“还是你送给我的好看,再给我买个好么。”

他沉默了,只是看着这张熟悉得让他心痛的脸庞,握着久违的温暖的手,听着不该他听到的关切的话,不争气的热泪渐渐漫溢。他把头悄悄地别向一边去,还是被涵发现了。

“你看,我都不哭了,你还哭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你……”他不敢看天涵,泪依然流着。

“不怪你,没事,都过去了。”涵伸出手要为他拭泪,被挡了回去。

“你现在这样子……”

“一个多月不吃什么饭,我也想精神点啊……”

鼻子里出着烟,天涵把音乐音量调大了些:“这是我现在最喜欢听的歌,就在你第一次答应我见面的晚上,我也是一直听着这歌的……”

“冷空气 却清晰

你在南极冰山雪地里

极光中 雪白的肌肤

是哀愁 是美丽

为了要 遇见你

我连呼吸都反复练习

兰伯特 仁慈的冰川

带领我 走向你

零下九十一度的酷寒

滚滚红尘千年的呼喊

藏在沃斯托克的湖岸

沉寂轻叹

撒哈拉漫天狂沙

金字塔谁能解答

兵马俑谁与争锋

长城万里相逢

人世间悲欢聚散

一页页写在心上

含着泪白色恋人

却有灰色的年轮

……”

是游鸿明的《白色恋人》。他记得,那晚天涵曾以短信告诉他那种久逢甘露的喜悦。或许,太多时候,天涵和他一样,孤独贫瘠得只能在歌曲中寻找答案了。

“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听着些悲伤的歌。”涵指着一厚沓CD,“这些全是我刻的。”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皓远缓缓垂下头。

“不要自责,小远,你是个好孩子。”天涵紧握着他的手,“不过我真的要感谢你——”

“因为嫂子对你更好些了么。”

“不要提她。”涵一阵不悦,顿了一下,幽深地看着远方,“认识你之前,我一直认为同志之间只有玩玩,是你让我觉得同志之间还有真爱。我跟你嫂子也这么说过,我这辈子和女的和男的,都谈过对象,却唯有对你付出过真情。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却没那福分——”天涵一阵苦笑。

“我也没那福分。”皓远自嘲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的家庭,也许有一天,谁也说不定,”天涵沉默了一阵,“我真会离婚的。”

……

他们又说开了,天涵握着他的手,反反复复的讲着这一个多月来的心酸苦痛,忘了吸烟,忘了时间。刚分手的那一段日子,涵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哭,干事老走神,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不像一个爷们的表现。同事亲友都以为涵病了。是心病。涵心脏也确实开始出毛病了。晚上天涵总喜欢酗酒,然后对着家人发脾气。上次他们游草原的照片洗出来了,涵本想十一的时候给他的,却没料到成了唯一的纪念。一个人的时候涵总是捧照片在怀里,然后一遍遍的抚摸,叫着皓远的名字,叫:宝贝儿!宝儿,你为什么这么绝情啊!回来吧!哥——哥想……

——却只有落叶与风声伴着无边的思念与哀愁,天涵不知自己哭了多少回,甚至一度想死,想要杀那个把皓远夺走的人。

他们一直在车里呆着,从上午8点说到下午5点,中午没吃饭,也不觉得饿。天涵这一月来经常做噩梦。还记得吗?皓远?我们去草原回来的那一天傍晚,小睡时我做了一个噩梦,两个清朝装束的漂亮女鬼和一个非要认我做爸爸的小男孩。人说梦到女子是有贵人,贵人却不是人。被吓醒后,我拉你一起去买纸香,然后开车到郊野烧去。那是真是一个噩梦,然后你就不答应见面,然后我们就分手了。后来我又梦见他们了,然后我憋着跑到洗手间里,捂着脸放声大哭……

皓远真没想到天涵会有如此的深情。他真怕自己听多了会抛弃掉那些道德良心回到涵身边。他怕自己心软,可心更痛。

“介绍下你的新朋友好吗?”

“为什么,我不想。”

“怕我杀他么?”天涵笑了,“他对你好吗?”

“我说好,你会难受的。”

“放心吧,我爱你,就会尊重你的选择,我只是想让他好好对你好,否则的话我不饶恕他,如果你受欺负了告诉我……”

皓远笑了:“好好照顾好你的身体好吗?少吸烟……如果你对自己不好,我也不饶恕你——”他捧着天涵的双手往天涵怀里揣。

“怎么像老夫老妻了?”天涵笑看着皓远,皓远醒悟般缩回手去。

天涵要皓远一起去屋子呆会,皓远说什么也不愿去。他怕,再发生什么复杂的事情。僵持了一会,天涵说:“为什么你就可以为你的朋友守身如玉,当初为什么就不愿这么对我呢?”他知道天涵的情绪又来了。他无言以对。天涵对他乱动着手脚……他忍受着——只要天涵能回家,他愿意,他什么都愿意。

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面。只在QQ里偶尔问好。他有时会问候涵妻,涵妻总能给他满意的答复。但是他知道,涵有了新的朋友,我们称为X吧。X满足以下两个条件:学生;居住在皓远的学校周围。X也许并不只是一个人。涵对远说:我和X只是玩玩,我不爱X,你只要回来我马上和他分手!我只爱和你曾经留下足迹的这片地方!我只爱这片地方!

涵的QQ签名换成了:爱两难!情难全!!爱一回算一回吧?也许,这辈子我也不会再爱了!

而皓远,虽仍有着坚定的爱情理想,却再也不愿陷进已婚同志的泥沼。他欠天涵的,下辈子再还吧!

  他把分手的消息告诉大地,感谢几个月来对他的宽慰.大地笑嘻嘻的使着暧昧的眼神:"那我们重新来过好吗?""谁跟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轻攘过去,有些沉重地笑了。如果天涵真的离婚了,他真愿和涵重新来过.但是他知道,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人生要义。

在分手时和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皓远一直都是一个人,走在漫天的落叶和凛冽的风中。关于新朋友,是他骗天涵的。他一直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他是暂时挽回了天涵的家庭,却使夫妻长久地分居了,他无法想象一个女人的将就和矛盾,无法想象天涵依然游魂般彷徨在道德的边缘,而一再丧失完整的爱的权利,以及生命的尊严。他终究不知道自己的抉择是对还是错。

深秋,本应是丰收的季节,皓远只有两手空空,身心沉重。他只是一个身无长物的青年,前方的路或许更加寂寞而漫长。他会一直坚定地走下去。这个社会赋予了当今中国同志尤其是皓远这一代年轻同志太多复杂的意义。上世纪90年代末,网络打开一扇神奇的窗户。当已婚同志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所谓的毛病并非龌龊时,已是儿女缠身。社会对同性恋变态的定义,又使他们一直屈服于压抑的传统婚姻。他们更愿意在纯洁的年轻人身上寄托爱情。而皓远这一代人,早早的明白了爱情真相,是不愿再走进传统婚姻的,却又不得不面对传统的父母——天涵这一代人的生命磨难,皓远这一代人的爱情抗争,同志配偶的青春荒废……一幕幕悲剧正在你我的视若无睹中重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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