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堕入情网 (9)
2008-05-03 10:30:08 作者:流火 来源:互联网 已阅读 15952 次
在北京坠入情网(7) 刘苏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说道:“我是农民的后代,农民的孙子,农民的儿子,可是,我一天地上活没有干过,我的手没有摸过锄头,没有摸过镰刀。”他摊开自己的一双手,自嘲的看着,带着些许苦涩的微笑。
“我出生前一天,父亲打小工,捞外快的小煤矿塌方了,他被压死了。消息传到家里,母亲早产就生下了我。都以为是一个死婴,想不到活了下来。当初果真死了,也就罢了。呵呵,他们都说我非常象我父亲,母亲甚至怀疑我是他转世投胎而来。我不知道父亲长的什么样子,我没有见过他,也没有见过他照片,家里太穷,照不起像。那年春节回家,通过县里劳动局的关系,终于找到父亲以前的档案,上面有他的照片,我才第一次知道他的长相。老实说,我大吃一惊,算一下,他那时应该也就40出头吧,可是,看上去没有70,也要有60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将他的眼睛挤的小小的,不是笑,而是哭的样子。我恐惧的看着,我觉得我和没有一点相象的地方,我恐惧的想象,难道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种样子?!但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第五个儿子。仔仔细细的端详,我们还是很象很象的。”
“母亲带着我们这一大家子,含辛茹苦的生活着。几个哥哥逐渐结婚了,母亲不允许分家生活,她说,只要她活着一天,就不能分家。哥哥嫂子都怕她,可我不!母亲总是很严厉地对待他们,说他们懒,说他们笨,其实他们很辛劳很辛劳的,他们从来不敢和母亲顶嘴,因为每天母亲总是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她更加辛苦。我9岁那年,母亲得了病,没有钱,就这么拖着。
她总是觉得冷,我每天和她睡一起,我觉得她骨头都冷的缺少润滑剂似的,在艰涩的摩擦,一动身,那声音我现在都忘不了。我把她的脚抱在自己的怀里,想捂捂热,可是,我发现那是多么的无济于事呀。母亲对我说,小苏,你一定要好好的读书,找一个体面的活,然后找一个漂亮的老婆,生一群孩子,但妈,但妈,妈不能给你带孩子了母亲终于死了。我怀疑她是冻死的,虽然那时是初秋。“刘苏将长长的烟灰抖进烟灰缸,发现香烟已经烧尽了,就又点上一支。
“母亲死后,哥哥们终于分家生活了,我轮流和他们生活。但他们对我很好,嫂子们对我也一样。什么东西首先想到的是我,而不是我的那几个侄儿侄女。 我12岁的时候生病,没有补品,那时三嫂生孩子,她就喂我吃她的奶,我那个侄儿却是吃玉米糊长大的。“ “我就是读书,读书,再读书。我也不知道读书也什么好的,他们都说好,我就觉得好了。我高中毕业考取了大学,那是我们这个非常偏僻的小山村第一个大学生。村上特地从县里请来放映员,请全村看了一场电影。名字我还清楚记得,叫‘喜盈门’。”
“哥哥嫂子们紧急的讨论商量给我凑学费生活费,买衣服置行李。东借西借的,终于够了。走的前一天,我给我爹我妈去上坟,我当时就暗暗发誓,儿子如果不混出一个样子出来,就绝不回家。”
“我雄心勃勃的到了北京。放下行李我就去了天安门,那是下午。我站在长安街上,烈日当空,一丝风轻轻拂过脸庞,我看着人来车往。他们和我一样的皮肤,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头发虽然我们相互是间是陌生的。我手一挥,好象可以将两边来往的车辆喝止。我的胸脯充满了渴望。呵呵,呵呵,可是这种理想,或者说幻想吧,很快就破灭了。班上第一次搞活动,大家出去吃一顿。有一道菜是青菜炒虾米。我居然不知道那是虾米,以为是虫子,好心的将它们一个一个挑了出来。自然,他们要大笑不已了。现在,同学聚会时,他们还记得那个土的掉渣的农村孩子是怎么样笨蛋的捡着虾米的。”
刘苏脸上闪现出一种茫然的狂热和无奈。 “我倒没有什么羞耻和痛苦,出身的不一样,代表不了什么。第一年,我除了学习就是观察,观察别人的说,走,当作我什么都学习,什么都模仿,我知道自己土,自己许多地方不如别人。第二年,我就出击了。我的北京话那时已经比较地道了,除了衣着略微落后后外,我已经基本上是一个城市人了。我发誓,我父母不能给我的东西,我一定要给我的下一代!”
“我吃苦耐劳,什么活都干,我听老师辅导员的话,我结交各种朋友我在学校渐渐有了名气,老师同学都喜欢我,但我知道,我依旧是贫穷的,我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双手,和他们看不见的一颗勃勃雄心。毕业后,系里要留我下来,部里也要我。我当然毫不犹豫的去了那个大大的机关。在北京已经四年了,我知道自己又要重新学习了,我面对的又将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全新的局面。”
“机关里出人头地既容易也难。看看一些人,辛苦了一辈子,也就是那么个样子,想当初,他们也是理直气壮,野心勃勃的进来的,可是,一天一天的熬,一天一天的混,等到有了妻子,分了房子,生了孩子,也就将希望寄托到下一辈的身上去了,自己的一生,嗨,也许就这样罢了吧。一想到这些,我就不寒而栗。我开始刻苦地学习揣摩各种公文文体,将处发文,局发文,部发文,调查报告,请示汇报,很好的研究再研究;我又摸索不同领导的喜好,有的喜好简约,有的喜好深刻,有的喜好长篇大论。用词也特别讲究,该模棱两可的就要模糊,该一针见血的必须精确到位。呵呵,这样下来,只要是我写的东西,审核签发的时候改动很少。但是,我还是一个普通的无为的人。站在旁边冷眼睛再看看,我才知道,原来是我不会说话。想在机关里混好,无非就是笔杆子加嘴皮子。我和大家都乐呵呵的,我也学习了喝酒,抽烟,吹牛,说黄色笑话,拍领导毛屁这还不够,我还必须学会怎么玩,拖拉机,锄大地,麻将,保龄,游泳,高尔夫,射击这样,很快,半年后,我终于脱颖而出了。”
“那年春节回家,我们处长一个电话打到省厅,省厅打到市局,市局又打到县里,等我下火车的时候,我们县书记县长,我们乡长村长,已经在等候了,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谄媚巴结的笑容。和他们吃喝之后,在车后座塞满了东西,我在四年多以后终于回家了,呵呵,也算衣锦还乡吧?四年多了,我终于回来了,家乡还是那样贫穷落后,以及愚昧。我哥哥嫂子见了我,哈,象见了外人。我侄儿侄女见了我,躲的远远的。嘿,我知道我是一只入了鸽群的猫,一只善良的猫,但是,鸽子还是害怕。在父母的坟前,我告诉他们,我回来了,我应该说,我大概活出一点样子出来了。后来,通过关系给我们乡提供了一笔资金,让他们建一个小砖瓦厂,我知道这些钱肯定是扔进水里了,肥的肯定是那几个人,当然,我几个哥哥的生活肯定也会好一些的,但除了这样,我也没有其他办法报答我所谓的家乡,我所谓的父老乡亲了,也没有办法抹去那些谄媚的笑脸,我哥哥嫂子愁眉苦脸,以及我侄儿侄女胆怯怕生的脸,在我心上刻下的印痕。”
“火车离开家乡的时候,望着月台上的哥哥嫂子,陡然,我的心空虚起来,非常非常的空虚。我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将来该怎么办了?长久的学习和忍耐使的我忘记自己的某一种需求了。读书的时候,有人也追求过我,但我想自己一个穷小子,有什么呢?配吗?都婉言谢绝了。工作以后,也出入过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我也知道,自己没有到犯这种错误的级别。我就这么空虚的一个人的走过了四年多,没有人理解我,我也不需要别人理解。等到我想要和一个人说说心里话的时候,周围却空无一人!”
“这时,我内心的另一种恐惧又涌上了。好久前我就模模糊糊的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呵呵,怎么说呢,就是喜欢男孩子。在学校的浴室,每次看见那么多赤裸裸的同性肉体,我就激动不已。晚上关灯后,大家卧谈讲那些笑话,我总是不可思议的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做梦起来换裤子,呵呵,梦见的是一具具健壮美丽的同性身体。在一次出差去南方的时候,我偷偷出去试验了一下,当我狼狈的跑回饭店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一种人了。我知道,我可以改变我的口音,我的衣着,我的发型,我的举止,甚至于我的肤色,但这种倾向恐怕是我唯一无力改变的东西了。但是,我还是不相信,或者说不死心吧。我看书,打热线电话,甚至于借朋友的名义去卫生部咨询。呵呵,他们告诉我,可以采用什么‘厌恶疗法’,但是复发的机会很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时,我遇见了你。”
“那天在‘风入松’,看见你坐在那里静静的看书,莫明我就喜欢上了你,我就寻找机会认识了你。其实,那天,有另一个人和我在一起的,我将他先支走了。我的预感告诉自己,你是和我一样的人,嘿嘿,你也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但我害怕自己喜欢你,我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我们有什么将来。我们生活在一起?天天在一起?每天你拥抱着我,我拥抱着你睡在一起?虽然我常常这么梦见着的。柳原,有时,仅有爱情是永远不够的,我们首先我们首先要能够体面的生活下去,生存下去呀柳原,我是爱你的,可是”讲到此处,刘苏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些苦苦哀求的起来。
柳原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辛辣苦涩的味道一直侵入到他的肺腔,使的他想继续流泪,强忍着,他吸完这支香烟,然后毅然地对刘苏说:“我想回去了!” 刘苏抬起头,满脸的恳求,他静静望了柳原半晌,说道:“好吧。”他缓慢的站了起来,又呆呆的看着柳原,柳原回避着他的哀求的眼光。末了,刘苏走了出去。柳原没有看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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