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们的恋爱 (5)

站在投影片萤幕前的男人流利地讲解出服装展场地的构思、细则以及理念，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将重要部份详尽而清晰地解说出来，高佻的身材配合深色直纹西装，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摄人魄力，单看这次讲解会议，俊峰便明白男人这麽年轻就能够坐上行政主任一职的原因，即使处於他人陌生的会议室里，仍可将所有事处理得游刃有馀，这种具备领导才能的人自然会被公司赏识和重用了。

他说没有女朋友，但以他出色的外表和骄人的成就来看，实在很难相信，即便没有异性情人，同性的也可能会有吧!

冗长的会议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俊峰的思绪亦随之被打断，他发现自己最近过份留意对方，他的想法、行为、话语往往成了自己思绪的源头，感觉就好像被牵著鼻子走一样。

「真是一份艰辛的工作啊!」同事在身旁发起牢骚，服装展场地的规划确实比预期中大，单是需要预备的设计材料已经是令人头大的范畴，俊峰看了一下手表，接近下班时间。

不知道对方待会有没有事情要做?

他收起所有文件，来到办公室，看见伟扬偕同秘书正要离去，他赶紧走上前。

「待会有空吗?」

「什麽事?」伟扬心想是不是自己刚才的讲解出了问题或有不清楚的地方。在看见俊峰做出喝酒的手势後，立刻会过意来，他向秘书交待几句，便和俊峰走出办公室。

他们来到一间门面不俗，位於地下的通宵营业酒吧，吧内兴亢的电子音乐加上沸腾的人声激著每个客人的心肺，看真才知道这里是一间小型的士高，俊峰想问是否需要换另一间时，伟扬已经率先进入里面。

「这间不错，就是越嘈吵才能开怀畅饮。」

想不到对方会这样说的俊峰有点愕然，经过上几次餐聚，他还以为对方只爱宁静的环境，抗拒喧闹的娱乐场所，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我实在要对你重新估计。」俊峰笑著轻言。

「什麽?」听不清的伟扬遂问他。

「没有。」

他们坐在调酒师面前的吧台旁，各点了自己喜欢的啤酒和小食，客人欢愉的笑声和喝采在这里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预祝我们合作成功。」伟扬拿起啤酒与俊峰乾杯，白色的泡沫在酒杯碰撞时溅了一点出来，受场内气氛感染，二人心情相当愉快，之前在会议室的紧张感全部一扫而空。

「好。」俊峰尽情地喝了一口啤酒。

「接著还有很多细节需要跟进，有劳你了。」

「放心吧!我知道这次服装展对你们来说很重要，我们公司会尽力设计出理想的场地。」

「那麽，一起努力吧!」

二人再度乾杯，这时场内响起另一首节奏轻快的电子音乐，许多年青人走到舞池中央热情起舞，看著他们，俊峰忽然觉得穿著恤衫西裤的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出来工作後，总觉得自己老了许多。」他有感而发。

「是啊!其实不过二十多岁，却好像难以融入他们似的。」伟扬颇有同感。

「对了，你平时也喜欢到这麽热闹的酒吧吗?」俊峰想到以前读书时，对方几乎不会出席校内人多的活动。

「也不尽然，有时得看心情，我身边很多朋友喜欢来这些场所，跟他们一起多了自然会习惯。」他仰头喝掉啤酒，舔了一下唇边的泡沫，继续说:「反正太静的话，人总会胡思乱想。」

对方虽然说得淡然，但这句话听起来却有种寂寥的感觉，要不是有难以解决或烦恼的问题困扰的话，人怎会无故胡思乱想?不想揣测太多的俊峰没有追问下去。

或许到了交替的换班时间，刚才和客人聊的调酒师离开吧台，换来一个更年轻、染了满头金色短发的男人进来，远看就觉得那个男人有点眼熟，当他走至吧台前方时，俊峰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果然是你!!」看见仇人般，俊峰气冲冲从椅上站起，指著男人大叫，坐在旁边的伟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著，停下手上的动作，而站在吧台前的男人则一脸惊讶，发觉俊峰似乎有意进来揪住他，男人忙不迭拔腿就跑。

「想逃?」俊峰向来是个爱恨分明的人，对於曾经得罪他的家伙，即使过了十几年，甚至对方化成灰，自己都会记得，更何况这件令他气忿的事只发生在一个多月前。

「休想逃走，我一定追到你。」推开舞池中央跳得起劲的男女，不理会众人埋怨的眼神和声音，俊峰一个劲追著男人，跑过後楼梯的走火通道，来到地面时，俊峰发挥从前校际比赛时当短跑手的冲劲，由後捉住男人衣角，然後用左手扣住他的颈项。

「还想逃?」俊峰喘著气说。

被扣住颈项的男人几乎透不过气，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有….有话好说，先放….开我，好不好?」

「行，除非你不再逃跑。」

「绝….对不会。」

俊峰慢慢松开男人，但依然警戒地捉住他的手。

「你想怎样嘛?」男人摸著发疼的脖子，他实在想不到面前这个人，比逃走惯了的自己跑得还要快。

「将偷去的钱还给我。」俊峰伸出手。

「什麽嘛?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不知道我说什麽?那你为何要逃?」

被说中要害的男人一脸尴尬，搔了搔头，既然被对方找到，亦只好叹自己倒楣了，他扮作友好般，嬉皮笑脸地搭上俊峰的肩膀。「其实那天我不是存心拿你的钱，只是离去时发现身上没带，想向你借来用，但我见你睡得那麽甜，才没有叫醒你，其实你不说，我都打算亲自拿钱到府上还给你。」

俊峰粗暴地拨开他的手。「别装蒜了，以为我是三岁小朋友吗?你这个小偷!!」

「不是的，我没有骗你。」

「好，那你将钱还给我，我就不再追究。」

「可以呀!但我的钱包放在员工休息室里，我正在值班，没法立刻还给你。」

「还说谎!!如果你不立刻还钱，别想我放你走。」俊峰决绝地说，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和这个痞男纠缠下去。

「相信我吧!好歹我们都是一夜的情人，我不会让喜欢的人难做的。」男人凑到俊峰面前，看著这个油腔滑调、毫不正经的男人，俊峰强忍挥拳揍下去的冲动，推开男人说:「那次可以说是我平生最不会看人，兼最大耻辱的一次，你再提我便不客气。」

『没那麽严重吧!』男人嘟嚷著，露出受创的表情，但很快又推起笑脸说:「其实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份吗?明明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却能巧遇，说不定我们真是上天注定的一对呢!而且我们又蛮登对的….」

还未说完，俊峰已经摆出极不耐烦的姿势，指著他说:「别再自话自说，快给我还钱。」

「什麽嘛….」男人这才收口。「一点都不懂情调…..好!好!只要还钱就行吧!」

「快点!」俊峰催促著，同时捉住男人的手，以防他逃走。正当二人往回走时，俊峰才发现自己几乎忘记了的人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看著他们。

「伟扬………」

即使站在街灯下，对方的脸容仍显得十分苍白，紧抿的嘴唇和空峒的眼神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麽，俊峰慢慢走过去，他知道自己刚才与男人的对话已经被对方听到。

「这……其实….」不断想著要怎样解释，但根本找不出可以说的话，伟扬木无表情地凝视他半响，最後什麽也没说便离开。

「等等!」俊峰赶忙追上去，被抛下的男人一脸茫然地看著这情景。

「搅什麽?」他歪著头说。

经过数间店铺，俊峰跟在伟扬後面走，对方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欲，也没有理会身後的人，被忽视的感觉让俊峰很难受，他宁愿对方停下来臭駡他一顿，心里还能好过些，这种无声无息的抗议令俊峰完全慌了手脚，他想不到从前为了拒绝对方而撒的谎，现在反成了令自己难堪的原因。就在他低头苦思要如何解释时，对方终於停下脚步。

「你不是说不喜欢男人的吗?」对方仍然背向他，用沉重得可怕的语气问。

「这…….」俊峰说不出话。

「你说你不是同性恋的。」随著这声吆喝，伟扬著转过身，俊峰这才看到他忿怒中带著哀伤的表情，在俊峰印象里，对方是个不轻易将感情溢於言表的人，可这次却表现得很激动，可想而知，他相当介意这件事。

「对不起。」因为外表而拒绝他已经是个不争的事实，而自己又确实撤了个谎言，俊峰只能道歉，他心虚得不敢抬头望伟扬的脸。

「因为这个理由能够让我完全死心吗?」

俊峰无言，点了点垂得更低的头颅。

「既然不喜欢就直接说出理由，至少让我知道自己的问题。」

「对不起。」俊峰再次道歉。「我只是不想让你太难过和…….」他顿了一下，放轻声音说:「自卑。」

「是吗….」伟扬自嘲般笑笑，他还记得，那时候察觉到喜欢俊峰时，苦苦挣扎了好几个晚上，才鼓起莫大勇气表白，然而答案和预期中一样，他不喜欢男人，其实用正常的思维去想，也料到自己没可能成功，一个男人又怎会无故喜欢同性?只是自己一直妄想事情会有例外，自从那天由俊峰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後，他终於有理由说服自己放弃，深怕被藐视的他，一直不敢见俊峰，因为有问题的是自己，是自己不应该对他存有异样的感情。直至多年後二人都出来社会工作了，他才有勇气面对俊峰。

然而，事情根本不是这样，想到自己还处处小心著别过於靠近他，感觉就好像傻瓜一样。

「算了…..」伟扬失落地摇了摇头，黯然离开，留下俊峰一人在荒凉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