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们的恋爱 (42)

茶座采用了古典式设计，欧化的家俱和大量油画没有给人笨重严肃的感觉，相反沿墙的拱形窗户因为带进了自然光的关系，让人感觉相当舒服。

俊峰先是看见赵磊坐在桌旁的背影，对方穿了一件纯白色衬衫，在明亮的茶座里，身体有如蒙上了一层洁白柔和的光线般醒目，他慢慢走向那个背影。

对方看见他，露出欣喜的笑容，还主动递上桌上的餐牌，俊峰还未坐定，便觉得今天的赵磊有点不一样，是变得比以前积极吗?他仔细想著。

「你瘦了，而且比以前变得更瘦，又没有好好吃饭吗?」对方突然的一句话唤回他所有的注意力。

为何赵磊好像什麽都知道?那双深情凝视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陌生防备。俊峰定睛看著对方。

「你…….」

「不说欢迎回来吗?」赵磊笑笑，就连捉弄般的口吻也和失忆前的男人一样。

俊峰愕然坐著，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心里充斥著无数的假设，但又不知道应如何证实。

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过来，对方悠地喝著面前的奶茶，浅浅地嚐了一口後，不够甜般再下了两匙砂糖。

他记得赵磊以前很喜欢甜食。

俊峰几乎是颤著手拿过侍应生递上的饮料，也忘记了要问见面的原因，他低头喝著咖啡，耳边好像听到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走，空气沈闷得让人焦躁难安。

对方只是默默地坐著，好像同时在想许多事情，等了好一段冗长的时间後，赵磊才缓缓说:「昨天晚上…..」

俊峰抬起头。

「我发了一个很长、很遥远的梦，我看见你，也看见自己和伟扬。」

俊峰放下饮料，挺直腰身。

「全是我们以往的事，我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情感和想法，之前虽然做过类似的梦，但从未试过如此鲜明、强烈。当我醒来後，便恢复了过去的记忆。」

听到这里，俊峰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只觉得有一股泫然欲泣的冲动。

他因为对方的失忆伤心、颓废、甚至挣扎过，现在对方终於恢复记忆了，自己却出乎意料地冷静。

「对不起….之前令你那麽痛苦。」

为什麽要道歉?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俊峰垂下头，强忍著急於逸出的泪水，一个大男人在这里啜泣是一件多麽难看的事，虽然心里激动，但仅有的理智还不致於失去。

「对不起…..」

「不用说了。」再道歉只会令他更想哭。「…….我明白的，那不过是意外，只是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恢复所有记忆，太突然…….只是这样罢了。」

赵磊伸手安抚他的肩膀，很温柔、很细致的动作，俊峰知道这里要不是公众场合，对方一定会走上前拥抱他。

「你终於回来了。」俊峰一副欲哭的表情，但还是笑著说。

「嗯…..」

他们就像经历了许多波折，多年後重逢的老朋友般，相对露出由衷的笑容。那场车祸改变了他们的际遇，也改变了他们的想法。再次见面时彼此的感觉已经和以前不同，就连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也彷佛格外夺目。

「我想起所有记忆时，头痛得很，胸口也像要窒息似的，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尽管诉说著难受的经历，赵磊脸上却没有痛苦的表情。「我想抓著一些东西，不管是人或者物件也好。」他伸出手凝视自己的掌心。「那时候，浩然正正出现在我面前，我下意识抱著他，他的体温著实令我感到安心。」

赵磊将视线停在俊峰身上。

「之後我就想，你和浩然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在我失忆期间，他和我相处的时间最多，要是换成以往的我，一定无法接受他那飘忽任性的性格，他总是将自己的想法放在第一位，忽略了其他人，然而就是因为我丧失记忆，连带性格也变得不一样，才会愿意主动靠近、了解他。」

「嗯…..」俊峰点了点头。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脆弱，和我…….很像」

「…………」

「或许很多事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时候，就已经改变了。」

俊峰想到自己和伟扬。

「你改变了我，而失忆後的我改变了浩然，人生的巧合和际遇真的很奇妙，正因为那场意外，我才发现，真正值得你去爱的人或许不是我，而是伟扬。而真正需要我的，是浩然。」

这是他鼓起勇气才能够说出的话，或许俊峰不认同，但无论对方接下来说什麽，他都不会改变想法。

俊峰上眼睛，很认真的思考赵磊这番话。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段颓废的日子，尽管痛苦，却让他体会了很多事。

「你说得对。」睁开眼睛时，他给了赵磊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自从我离开伟扬，选择和你一起时，我就以为自已很明白自己的心意，但其实一直都不了解。」他凝视赵磊的脸，抿嘴一笑。「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即使他会鄙视我、讨厌我也好，今次我不会逃避。」

说完，他们相对而笑。面对所爱的人时，他们都不再犹豫。

＊　　　＊　　　 ＊

和俊峰分别後，赵磊没有到发廊去，而选择上街市买菜，逛著以往光顾过的冻肉店和菜市场，他有种旧地重回的感觉。热闹的气氛没变，店主依旧用著他们的大嗓门叫卖，一群欧巴桑争相抢购特价的食物，种种情景令他很是怀念。

他以便宜的价钱买了喜欢的菜後，便踏著轻松的脚步回程，以前走这段路时，他从没注意过周遭的环境，现下才发现沿路其实长满了白色的野花，矮树也是经过悉心的修剪，而太阳就在自己後方慢慢西沉。

发生车祸时正值一年的结束，现在都已经是第二年的初夏了。

是回家的安心感令他忽然想细看身边的事物吗?

他如此想著时，便看见石阶上坐著一个人。他赶忙走上前，或许是坐了太久的关系，对方面无表情，傻傻的呆坐著。

「浩然?!」

看见他，对方诧异得瞪大眼睛。

「干吗这种表情?我脸上有什麽吗?」赵磊明知道对方不是这个意思，仍笑著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

「……….」浩然垂下眼睛没有看赵磊的脸。

「我买了菜，今晚嚐嚐我的厨艺吧!虽然未必好吃。」

对方没有说话。

「或许你不知道，我以前其实很喜欢到街市买菜的。但因为自己太懒了…」

「你不回去吗?」浩然忽然打断他的话。

「回去?我今晚打算在你那过夜，不回家了。」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对方冲他说:「你既然想起所有事情了，就应该回那个人身边，为什麽回来?」

面对这个质问，赵磊没有不悦或者慌乱的反应，他仍旧笑著说:「那你又为什麽坐在这里?」

浩然哑口无言。

「我会回来，是因为知道这里有个超别扭的家伙在等我。」

他看见对方全身抖了一下。

「而且我对他说过，只要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事，就不会离开。」赵磊俯视著坐在石阶上的浩然。「尽管对方性格恶劣，我还是想和他一起。」

心底泛起莫名的情绪，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感动，浩然只觉眼眶很热，他想起中学时父亲那番说话，其实从那时候起，他就不想被否定，他想得到一份即使不付出、也有人愿意靠近的爱。

「等等….你不是要哭吧!」今天差点弄哭另一个男了，他可不想有第二个?赵磊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我当然不会哭，又不是女人…….」他沙哑著说，同时粗鲁地用手擦脸，既然对方回来了，他也得坚强起来。

「是…是，我误会了。」赵磊伸出手。「那我们回去吧!」

他握著男人厚实的手，忽然不想放开。是上天的眷顾吗?他竟然没有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嗨!小心….」

站起来时，由於实在坐了太久，他双腿因为麻痹而几乎站不稳，幸好赵磊在旁边搀扶他。「我说你，究竟坐在这里多久了?」

「我只是不小心到脚，又不是坐太久而这样。」

「喔….是吗!」这个男人还是爱逞强，赵磊在心里想著。「我扶你吧!小心走。」虽然这样，他还是发出会心的微笑。

黄昏里，两具被拉长的身影互相靠著，慢慢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