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佳作：我要去美国 (17)

13．城外的月光

“张言，你妈妈给你送鸡汤来了。”坐我对面的出纳宋慧边搽口红，边透过化妆镜打量银行外的人群。
“大姐，您就快点吧，我要等着这个钱做生意呢。”银行营业窗外一个个体户打扮的人着急的说。
宋慧“啪”的一声，把一捆5万元砸在了窗口外。“请您当面清点，过后概不负责。”
虽然是礼貌用语，可经过宋大小姐的口里出来，感觉象家里刚死了人一样。
那个体户显然不顺这口气，琢磨着反正钱也取到手了。他双手哆嗦地打开意见本，掏出钢笔刷刷地写了起来。他前脚走，宋慧后脚跟就拿起了意见本。
“138号女营业员上班时候效率低下，偷吃零食，对顾客态度恶劣。望改进。”宋慧捉狭地念，然后咯咯大笑。读完以后她刷的一声把那页撕了下来，准确无误的扔到对面的纸篓里。营业窗外的顾客已经义愤填膺，只是大家都是生意人居多，等着提钱付款进货，再加上看到刚才的那一幕，知道意见本也是形同虚设，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而且南方人一般比较实际，犯不着为这点事情开口和一个小姑娘较劲。
这时，老妈子不识时务的将一个装鸡汤的罐子从窗口外排长队的顾客中递了进来。
“先喝碗汤，别累坏了。”老妈仍用一种对幼儿园儿童的口吻给我说。
“妈你先走吧，我忙着呢。”我赶忙把汤接进来。
“忙也要先喝汤呀。”老妈高声地说，有意让排队的客户听到，那架势非要等我把汤喝了才肯走。
“这什么鸟银行，什么营业员。”一名储户忍无可忍，用力把取款凭条撕得粉碎，一边向门口走去。
“欢迎下次再来！”宋慧从来不会忘记使用礼貌用语，尽管她的声调让人听了实在想自杀。
在老妈的逼迫下，我终于把汤当着营业窗外十几个顾客的面喝完了。这是我这辈子喝的最难受的汤，在十几双愤怒的眼睛注视下喝完滚烫的鸡汤，真不亚于当年江姐受刑时喝的辣椒水。
终于把老妈打发走，现在轮到打发窗外排着队的沉默而愤怒的顾客了。
再过三个月，银行新员工蹲点培训结束，我就可以回到清闲的办公室发呆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在营业大厅里直接面对客户，起码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人，不用在办公室听那个中年女科长讨论她孩子毛衣的样式问题。
我一边坐在电脑前敲着一窜又一窜陌生的数字，一边胡思乱想。
桌上的取款和存款单慢慢增多，窗外的客户慢慢地减少。来到这个离家只有两分钟路程的营业厅“锻炼”，不用说也是老爸的指示。在老爸眼里，我好象永远长不大，每天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总是他和哥哥窃窃私语，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已经长大了。
老爸给我安排的“阳关大道”我已经厌倦，我更希望走一条不知道前景的羊肠小道。也许会迷路，也许会跌倒，也许会走不到终点，可也比老爸给指这条一路看到底的大道要有趣得多。
窗外的客户终于被清理完毕，我双手飞快地敲着电脑，心里盘算着30分钟扎好帐，正好是接班的时候，又一个无聊的早班结束了。
“张言，下班去看‘狂莽之灾’吗？听说很刺激。”宋慧一边张牙舞爪的点着钱箱里的钱，一边邀请我看电影。
她也是关系户，原来是艺术学院学跳舞的，据说最拿少的是模仿杨丽萍的“孔雀舞”，看着她一双纤纤细手在钱箱里清点着一捆捆钱，还真有一点“孔雀舞”的味道。她一来就被男职员暗地里评为“新行花”。可是在我眼里，她的美貌可以可以打满分，气质可以拿零分，平均分也就是50分。
“又去看蛇，上次和你去看‘青蛇’第二天上班你就多扔给别人5万块。我拿的工资还不够赔呢。”
“别提了，明明是你电脑打错了，明明是取款，你小子敲成存款，还怪我。”
“可你是出纳，你有责任帮我复核，你自己没看来倒还罢了，钱扔得比谁都快。要不是我从电脑上查到他的单位电话，扮公安打电话去吓唬他，他能这么快把钱存回来吗？”
“你厉害，本姑娘现在不是要报答你吗？我请你看电影还不成。”
想起上次，不得不说自己走运，那主倒是老实。大概是拿了亏心钱的缘故，一听我是公安局的，要查他“恶意透支”行为，他马上承认，并忙不迭的推卸责任。他连忙指出，是当班两个年轻营业员，上班不认真，看报纸而且还谈论电影，工作态度不端正。当时我在电话里听得火冒三丈，可又不好暴露身份，只好淡淡地说会把这个问题向银行反映。最后连哄带吓，终于让其乖乖地把钱存了回来。
宋慧从此对我崇拜得五体投地。更糟糕的是，上班的时候从看电影杂志改成向我抛眉眼。虽然每天要穿统一银行制服限制了她艺术细胞的发挥，但是周一到周五每天口红颜色变化确实反映了她为艺术学院学生的功力。特别是那天上嘴唇白色，下嘴唇黑色的“阴阳嘴”，愣是把一位来提工资的大妈吓得嘴唇发白，险些心脏病发。
“你到底去不去呀？”宋慧今天的紫色嘴唇几乎凑到了我的前额。
“美女请客，敢不从命。”其实和美女出去逛街看电影也是一件很风光的事情。美女的功能对于GAY来说，比一件漂亮衣服多了很多情趣，同时在街上碰到亲戚朋友的时候，还可以大方的介绍，不象和帅哥出去那样躲躲藏藏。
我正在加紧低头扎帐，准备和宋慧把无聊的下午消磨在电影院。窗外突然递进一张储蓄卡，“可不可以取500元？”一个清脆的女声。
“对不起，我们正在扎帐，请您稍等或请到别的分理处办理。”这是宋慧“梅超风”式的礼貌用语。
我仍然在低头扎帐。我和宋慧已经达成默契，一般这个时候有客户来都是宋慧出面阻止。她话里句句是礼貌用语，可就是可以把客户气个半死而领导又没有办法怪罪。这不得不说是她的绝活。
“这位帅哥，可不可以帮个忙呀？”这个女声特好听，是不是因为叫我“帅哥”的原因，可是我还是没有抬头。
“请不要干扰我们工作人员扎帐。”宋慧明显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声带有些歇斯底里。
“靠，我和我男朋友说话关你屁事。”那女子把卡重重往柜台上一拍。
这句话同时震住了宋慧和我。我不得不抬头看看这个自称是我女朋友的人。
“CLOUDY？是你？怎么……”

最后坐在电影院里看“狂莽之灾”的是我和CLOUDY。一年不见，她丰满了，女人味更足了。她现在是外贸公司一个春风得意的部门经理。她八面玲珑。在酒桌上风情万种，在谈判桌软硬兼施。这个女人不简单，我心里暗叹。就拿她摆平宋慧那三言两语来说，我这辈子就望尘莫及。
“美女，借你男朋友用一下。我是他大学同学，难得见一次面。而且刚失恋，借你的大帅哥肩膀靠靠。”
“你尽管用，他是我们银行的公用帅哥，免费的，我可不敢找他这样的做男朋友。”宋慧赶紧找台阶下，顺便澄清关系。
我第一次感觉到时光的威力，可以把一年前一个聪慧的女孩变成现在的“金镶玉”。
我们坐在黑暗的电影院了，看着银幕上的大蟒把人一个一个吃掉。
“我失恋了。被男人甩了。”CLOUDY幽幽的说。
“你不是吧，这么给外语系长脸。这个男人是谁？那个足球队长？”
“对，就是那个肌肉男。你就不要妄想了，他这个月结婚。”
“我对肌肉男没你这么着迷，我看中气质。”
“气质顶个屁用。在床上能让女人HIGH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CLOUDY已经完全融入社会。我比较喜欢现在的她。少了大学里的清纯，多了社会上的历练出来的那种成熟的坦率。
“你也不用这么直白吧，我知道你不是处女，可还不知道你对性这么渴望。”我口无遮拦的调侃她。她在大学就是这样爱了再爱，失恋几天又可以重新上阵的人。以我对她的了解，这个时候越调侃她，她越舒坦。
“你帮我个忙，下月他请酒，你和我去，也只有你这个帅哥可以震得住场面。”CLOUDY开始扮小鸟依人状，小手环住了我的胳膊。
“不要吧，我可不想在酒席上被新郎的眼光杀死。”
“靠，你到底帮不帮，我要让他老婆知道，我是把这个男人让给他的。我要帅哥还不容易。”CLOUDY声调高了起来。
“是不是你太出风头了，那个足球队长是有名的大男子主义，看不得女朋友超过他。你就不要当女强人了吧。这年头，好好的淑女不当，当什么‘金镶玉’。”
“我就偏不喜欢给别人投怀送抱。看帅哥给我投怀送抱的感觉多好。”CLOUDY朝我抛了个魅眼。
“小姐，我都听不到在讲什么了。”坐在背后的一对情侣已经忍无可忍了。
“对不起，这是私人谈话，本来就没有打算给你听见。“CLOUDY楞是把新概念英语中的一句对白抛了出来。
我心头暗笑。我们已经从象牙塔了逃了出来。公主摇身变成了美丽而低俗巫婆。城外的月光很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