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失我爱 一段逝去的同性恋情 (5)
第2天下午3点多,北方航空的MD82飞机平稳地降落在破旧的长春机场。
一出机舱,迎面吹来的清风带着淡淡的秋意,而此刻的上海还是夏日炎炎呢。
出得机场大厅,就见到奉工艺室张主任之命来接我的同事小钱,企业的车早已停在停车场。
从长春机场到吉林市,路上要2个小时左右。利用这段时间,我向小钱仔细询问了项目情况。原来,这是一个拟从日本引进全套设备的化纤技改项目,现在正准备报省计委批准。我们院负责完成项目建议书、可行性研究报告、基础设计和施工图设计,施工总承包由吉化建筑安装工程公司负责。其实,吉化有国内一流的设计院,现在舍近求远让我们院设计似乎很离奇。不过,许多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还是少知道为妙。
项目组的驻地设在吉林市松花江边龙潭大街上的一家宾馆内,负责人是我院工艺室主任张厚德,他和我一样,老家也是延边的。
在房门口,张主任先是高兴地给了我这个小老乡一个夸张的拥抱,然后把我让进屋。
“张大哥,小弟前来报道,一切听您吩咐!”在老乡面前我格外放松。
“哈哈,猜猜为啥叫你来?”张主任笑着打起了哑谜。
“我可没多想,反正您指到哪儿咱就打到哪儿呗!” 我乐呵呵地说道。
“哟,你小子越来越油啦!哥我再考考你,啥叫因人设事?”张主任笑着继续打哑谜。
我不吭声,知道答案马上就会从他口中得出。果然,张主任见我没反应,就自揭谜底了:“小金啊,本来也没啥事,概算和技术经济一块人家早就做好了,资料带回上海让你们改改就成。这不,哥寻思着咱小金长老了没回延边,就点名要的你小子!”
“大哥,你对小弟真好!”我非常感激张主任,由衷地说道。
张主任扔给我2000块钱说是预支的项目奖金,吩咐我当天晚上就根据企业的资料核算项目经济数据,第二天到企业与对方项目负责人碰头,对于吃不准的数据一起加工修改。我知道,几乎所有可行性研究报告就是这么拼凑出来的,难怪被称为“可骗性研究报告”呢。
晚上从小钱那儿拿到了项目原料及能源动力年耗、设备维修计划、产品销售价格等数据,又复核了投资概算,仔细核算下来项目技术经济指标与企业提供的匡算结果大体一致。
为了编制规范,我还需要一些产业状况、产品市场前景等资料,也需要一些关于原材料价格、产品销售价格的依据,就一一记下,准备第二天到企业后再提出来。
第二天一早,随张主任、小钱一起来到企业。对方项目负责人是一名30出头的年轻人,人很热情,和我一对一就资料进行了核对,并答应一周内补齐所有补充材料。
下午回到宾馆,我马上和科里通话,向王科长简要汇报了情况,告诉他这几天就能搜集完资料,并征求他的意见看是在现场完成报告还是回来完成。王科长让我周末先回家看看,呆上一周再回上海,等回到院里再完成报告。
王科长还主动让徐晓明接听我的电话,晓明似乎很高兴,主动提出要我宾馆的电话,说是遇到问题便于向我请教。
我把宾馆及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他,让他周六以后电话直接打到我家里;又让他这几天去资料室搜集一下项目产业背景和产品销售前景方面的资料,并根据正在学习的规范试着完成相关段落。
挂上电话,我寻思着是不是要和崔美善再联系一下,想想觉得还是算了。
当天晚饭是在宾馆吃的,我把科里的意见说了,张主任批准我明天一早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努力用最体面的行头打扮自己,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手提一只挺时髦的大行李袋,肩上斜挎着小书包。
回乡之路还算顺利,先从吉林坐大巴到延吉,在那里换乘开往图们的火车。最后,当城郊中巴一路把我送到村口的公路边时,天色已黑。
北国乡村的夏夜宁静而美丽,深蓝色的天空中明亮的星海浩瀚无边,远处村落暗淡的灯火仿佛几串星星散落在人间。
望着久违的故乡景色,沿着熟悉的土路向北走,一栋栋茅草屋、砖房向身后慢慢逝去,那里是乡亲们的家园,有我的老同学和小伙伴。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他们了,反正有1个星期的时间,到时候我们再一起用歌声、舞蹈和美酒,尽情地祭奠我们的少年时代,享受这重逢的时光吧。
终于,我看到自己家的砖瓦房了,门厅里灯火通明。那门前的瘦小身影,不正是我日夜思念的祖母她老人家吗?祖母并没有看见暗处的我,仍在不住地眺望着。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回首往事,唏嘘不已。如果不是祖母,年幼丧母的我,少年时代将充满凄苦和无助。多少次,青春期的我因为顽劣遭到父亲的鞭打,每回都是祖母用瘦小的身躯帮我抵挡落下的皮鞭,替我承受着钻心的疼痛!多少次,我不懂事地和弟弟争吵,每回祖母都喝斥年幼的弟弟而袒护我!有次,偷听到老人家和弟弟的对话,那句:“哥哥比你可怜多了”,我一辈子不会忘记。
“Ol-mu-ni![朝鲜语:奶奶,作者注。]”我哽咽地喊了一声。
“允七!”祖母听到了我的呼唤,一路小跑着迎上来,一把抱住我老泪纵横,不住地用拳头捶打着我的胸背。
祖母更苍老了,头发已经全白,背也佝偻得更厉害了。我紧紧拥抱着老人家,眼泪无声地淌个不止。弟弟也跑出来了,才14岁的他已长成个半大小子了,估计再过一年个头比我还高!小家伙兴奋地喊了一声“大哥!”,也加入了我们祖孙相拥的行列。
一手拉着祖母干瘦的满是茧子的手,一手挽着弟弟和我同样粗壮的胳膊,我跨入了久别的家门。
堂屋一点没变,一张大大的矮桌上放满了我爱吃的佳肴,在北头的上首,父亲席地而坐,他的左边是弟弟的位子,我作为长子坐在他的右边,而祖母和继母是没有坐席的,西屋厨房是她们长年吃饭的处所。
我向父亲深深鞠一躬,喊了声:“O-bu-shi,An-neo-ha-shim-ni-ga? [朝鲜语:爸爸,您好吗?作者注]”
“Oh,On-chil,Pun-kap-smida。[朝鲜语:啊,允七,见到你真高兴啊。作者注]”老爷子呵呵笑着,用筷子敲敲我坐席前的桌面,示意我坐下。
我没有动,心想继母到哪里去了。祖母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指指厨房笑着答道:“你妈妈啊,说是大儿子回来了,要露一手呢!”
“允七回来了吗?”继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是!我回来啦!”我连忙跑到厨房门口,拉开门。
围着围裙的继母放下手中的活计,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伸出她那和祖母一样干瘦的满是茧子的双手,从我的额头、眉毛、脸颊到颈部、胸部、肩膀、胳膊这么一路抚摸下来,嘴里喃喃道:“我们允七越来越壮实啦!成大小伙子啦!”
继母年轻时长得很清秀,到现在还残留着当年美貌的痕迹。母亲去世的第 2年,她进了我们家,是一个话虽然不多,但心地非常善良的女人。虽然,她当年受了我不少气,却始终对我非常宽容。每当我欺负弟弟被她发现,她总是一个人偷偷地哭,却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更让我感动的是,她多次在父亲打我的时候跪下来替我求情,甚至看父亲打得太厉害了就猛煽自己的耳光,哭着表示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没教育好孩子,哀求父亲别再打了。每一次,被父亲打得伤痕累累的我都是祖母和继母抬回房间的,祖母端来盐水给我洗伤口,继母总是轻声细气地要我以后乖一点,别顶撞父亲,说是再这么打孩子你就没命了。
“让孩子们吃饭吧!”父亲在堂屋大声提醒继母道。
继母这才松开了我,拍拍我的脸颊说道:“我去做允七最喜欢喝的松茸汤啦!”
饭桌上,从父亲口中得知祖母的身子骨越来越弱了;继母还算健康,只是每到阴天腰痛得厉害。我想起那是有一次继母护着我,被暴怒中的父亲一脚踢伤落下的后遗症。
弟弟年年拿年级第一名,明年就要考高中了,正在犹豫是继续念汉族学校(我当年也是)还是转入民族学校。他的汉族班主任老师建议还是转入民校,说是中国刚和韩国建交,学好民族语言今后路子更宽一些。
望着父亲为弟弟的聪明优秀而无上荣耀的笑容,我心中一阵感慨:和千千万万个朝鲜族农民一样,我的父亲勤劳、自尊、敏感却又脾气火爆。每当孩子们犯错误时,他能给我们唯一的教育就是一顿暴打!因为在他心里,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不走歪路,成才之后摆脱他们那种清苦的生活。是的,朝鲜族农民的心愿就是这么简单而透明。
洗完澡,回到我和弟弟的卧室,空气中弥漫着和我身上极为相似的气息,时刻提醒着我弟弟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弟弟已经躺下了,一双大脚板和两条与我一样粗壮的毛茸茸的大腿露在小被子外面。
“哥,咱俩躺下唠嗑吧!”弟弟一边招呼我,一边掀开小被子。
我惊讶地发现,这小子居然还和当年我俩同住时一样,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只是原先白嫩无暇的小鸡鸡已经变得无比粗壮,与下体浓密的黑森林相映成趣。我有点犹豫,弟弟却伸出胳膊一把把我拉到身边,并排躺下后把小被子盖在两人的身上。
“哥!”弟弟用屁股撞了我一下,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小时候看你鸡鸡好大好丑哦,现在我也一样啦!”
“小伙子了嘛!”我有点不安地应道。
“嘿嘿。”弟弟傻笑一声,转过脸来很认真地看着我问道:“哥,上海女人很漂亮吧?你玩过女人吗?”
我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哥,我们班上的李红梅可水灵啦,我……我干过了。”弟弟说着,目光中闪射着男子汉的自豪。弟弟是很信任我的,自打我偷听到祖母和他的对话,就一直对他加倍呵护疼爱,那时他还不大记事呢,所以在他心里我这个大哥从来就是可以倾诉任何秘密的人。
“别乱来,把人家肚子搞大看咱爸不打死你。”我吓唬他道。
“哥,咱爸知道啦!”弟弟话里有点得意。
“怎么知道的?”
“去年我在小梅子家,两人正闹腾得欢呢,被他妈撞见抓个正着,就来家里告状了!”
“后来呢?”
“人家走了,咱爸让我自个儿脱光了,拿个绳子绑我手脚,就像对你那样把我吊起来!”
弟弟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可不像你硬扛着,一鞭子下来就尿了!”
“这么不经打啊!”其实我已经猜到了。
“才不呢,我故意的!”弟弟得意洋洋笑出声来。“我还想拉屎呢,可惜没拉出来。”
我放声大笑,这小子可比当年的我机灵多了。
“然后,我头一歪口吐白沫,把咱爸给吓的!连忙把我放下来,摇着我的身子急得哭呢!”弟弟继续说道,还做了个口吐白沫的滑稽表情。
“再后来呢?”
“哎!”弟弟长长地叹了口气。“小梅子她妈听说了,怕真出人命,就偷偷找到我,说是若再碰她闺女一指头,也不告咱爸了,直接让学校把我开除算了。”
“那你们咋办?”我倒有点替弟弟担心起来。
“那还能咋样啊?变本加厉呗!”弟弟边说边用手不老实地摸弄起他那早已硬起来的家伙来,我“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弟弟不好意思地笑了。
。。。。。。
日子过的飞快。期间,老同学聚了几次,只要在当地的基本全见面了,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唯一的光棍。一些乡亲上门要给我提亲,继母征求我的意见,我就说是有女朋友了,继母遂婉言谢绝了人家的好意。
在家的日子里,徐晓明并没有打电话来。我和科里通过2次电话,一次是张浩接的,告诉我带个朝鲜族妹妹给他当对象,我让他先解决好重婚问题再说;还有一次是王科长接的,说是工艺室对我的工作评价很高,我问起徐晓明的情况,王科长连夸这孩子懂事,天天到资料室、图书室查资料,我那项目的补充资料估计没啥问题,数据也整理了大半。我还和张主任联系了一次,他让我回来时先到吉林,会让企业派车直接送我去长春机场。
短短8日稍纵即逝。离别的时候到了,全家人把我送到大门口,祖母哭着说自己兴许再也见不到大孙子了,她老人家一遍又一遍地拥抱我,抚摸着我的脸颊不忍长孙离去。望着祖母满是皱纹的脸,我的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哗哗地流,有种和祖母诀别的不祥预感。不幸的是,这种预感不久就变成了现实,那是后话暂且不表。
时间不早了,我跪下给祖母行了大礼,一抹眼泪在继母、弟弟的陪伴下向村外走去。走出很远,回头再望一眼,父亲进屋了,只有祖母依然孤独地伫立在老屋的门口,宽大的玄色裙子和胸前白色的飘带随风起舞,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似的。我拼命地挥动着双臂,但祖母似乎没有看见。
就这样,我怀着万般依恋再次向故乡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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