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失我爱 一段逝去的同性恋情 (25)
凯罗尔一上班就把我叫过去,摊开笔记本和我谈起录用人选的事情来。
听她的意思,录用者学历应该在硕士以上,所学专业最好是经济学或数学,当然也可以是化工、材料、生化等和公司业务相关的学科,但最关键人要诚实,另外就是应该具备一定的外语应用能力。凯罗尔还告诉我,这次原则上招聘3 人,宁缺勿滥。当然,有特别理想的人选也可以向亚太总部申请再增加1~2人。
俗话说得好,纲举目张。我们对昨天凯罗尔认为还算满意的10来个人选的资料一一分析、筛选起来,很快就挑出了3个人。
凯罗尔对筛选结果似乎很满意,让我写一份报告给人事部,同时翻译成英文传给8M亚太总部的人力资源部。
中午吃饭前,我完成了申请报告,来到凯罗尔的桌边交给她。凯罗尔仔细看了报告,在英文稿上修改几处后还给我,吩咐下午上班后我先去领个人办公用品,再把稿件输入电脑,下班前把中英文打印稿交给人事部,把英文打印稿传真给亚太总部,还告诉我综合办公室有打印机和传真机。然后,她在报告的空白处工整地写上了8M亚太总部人力资源部的收件人姓名和传真号码。
吃过午饭,凯罗尔再次让我陪她出去散步。路上,凯罗尔的话题几乎全部围绕着我的个人情况,从我的爱好、我的家庭、朝鲜族的生活习俗一直到我在本科和研究生时的情况、是否谈过恋爱等等,我一一如实作答。
“戴维,问个问题你不介意吧?”凯罗尔突然把头转向我,微笑着说道。
我有点不安地停下脚步。
“你都快27岁了,自身条件又这么好,怎么会从来就没谈过恋爱呢?”
我愣了一下。
老实说,在精明且见多识广的凯罗尔面前,如果用所谓朝鲜族不和异族通婚的传统习俗、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等陈词滥调搪塞,肯定会被视作敷衍,更可能被认为不够坦荡诚实,那样可对我绝无好处。所以我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凯罗尔,我不想骗你,但不想说出来。”
凯罗尔笑了,居然伸手挽着我的胳膊说道:“戴维,你人很好!我们这样,你不介意吧?”
我脸微微一热,笑了一下点点头。
凯罗尔自言自语道:“真是一个对女人无害的大帅哥,呵呵,真是个理想的结果。”
说罢,她抬头看看我继续说道:“今后,我们做好朋友吧。”
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凯罗尔笑了。
下午的工作一开始非常顺利,领了电脑等办公用品,把定稿的报告输入电脑,去综合办公室打印,然后填写发文登记表,又请凯罗尔最后审核。凯罗尔根本就没怎么看稿件,径自在登记表上签了字。
眼看工作就要完成了,我兴冲冲地来到人事部,把报告及其翻译件交给郭磊。
郭磊让我先等一下,拿着报告进了苏珊的房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下班时间到了,仍然不见郭磊出来。我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许久,苏珊出来了,身后跟着郭磊。
我站起来正要打招呼,苏珊黑着个脸“啪”地一声把报告扔在我面前的桌上,面试时的和蔼荡然无存。
“我不能接受这份报告。你拿回去告诉凯罗尔,人员录用应该由我们人事部门操作。你们业务部门现在应该做的是对应聘人的专业面试表现发表意见,由我们做出最后判断。我说,你来面试的时候,有业务部门的事情吗?”说完,苏珊冷冷地看着我。
回想自己面试过程中,确实没见过凯罗尔。我尴尬地拿起桌上的申请报告,嘴里说了声:“好,我拿回去告诉她。”就逃跑似地出了人事部的门。
回到办公区,凯罗尔还没走。我手里拿着报告不知道该怎么讲。凯罗尔抬起头,看着我狼狈的模样,笑了:“吃回票了?”
我点点头,小心地把报告放在凯罗尔桌上。
凯罗尔抽出英文件,看了一遍后说道:“我自己去发吧。”说罢,拿着稿子离开了座位。
我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是郭磊。电话里他压低声音向我解释了苏珊和凯罗尔的勾心斗角,末了还说苏珊其实对我印象很好,绝不是冲着我来的,让我不要介意等等。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感谢老同学的关照,表示自己今后一定会更谨慎。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只等凯罗尔回来就背上电脑包走人。那台黑色的IBM750c确实让人爱不释手。
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
“哥!OL-MU-NI[朝鲜语:祖母,作者注],她走了!”电话里传来弟弟带着哭腔的声音。
头脑一片空白,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仁七,我是大哥!OL-MU-NI[朝鲜语:祖母,作者注]怎么啦?”我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不畅起来。
弟弟的哭声传来,我的心随之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淌下,一阵又一阵窒息感不时袭来。
稍顷,弟弟抽泣着告诉我,今天祖母的身体似乎好点了,好几天粒米未进的老人中午还吃了点东西,下午和继母一直唠叨着我这个长孙该娶媳妇了,自己能早点抱上孙子就好了;后来,继母到村头小店买大酱,才几分钟就回了家,见祖母屋里没动静,以为老人家累了,也就没在意。4点多钟,继母心想到该让老人喝药了,就站在屋外喊了几声“奶奶”,但屋里无声无息,进屋一看发现祖母平静地躺着,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但人却已经驾鹤西行了。
“哥,她老人家至死手里还握着你带回来的珍珠粉瓶子啊!我们使劲取也取不出来!”电话里弟弟边说边哭,十分伤心。
听了弟弟的话,我的心痛极了。天下最疼爱我的祖母大人啊,您把最后的牵记留给了我这个不孝子孙!为什么我昨天就没想到让继母把话筒递给您,和您说上两句呢?我悔呀,再也见不到您的音容笑貌了,再也听不到您那亲切的话语了,再也吃不上您老人家亲手腌制的泡菜了!我恨这苍天无眼,短短2日就在我们祖孙两人之间横亘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阴阳界!
天空碧蓝,万里无云;田野金黄,嘉禾飘香;在远处一座破旧的农舍前,是一位老人瘦弱的身影,她那宽大的玄色裙子和白色飘带,迎着秋风起舞……。这如歌的画面,是我对祖母大人最后的记忆,回想起来让人心碎断肠。
“OL-MU-NI[朝鲜语:祖母,作者注]!”随着一声发自心底的呼喊,我浑身颤栗着泪雨滂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就在这空无一人的办公区,跌坐在椅子上号啕大哭起来,不断用手捶打着桌面,也不知道怎么挂上的电话。
过了很长时间,我的哭声渐渐嘶哑,感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自己起伏的肩膀,是凯罗尔。
“我……我……”我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凯罗尔脸色严峻地看着我,许久,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等我稍事平静,凯罗尔问道:“你要不要回家一次?”
犹豫了片刻,我摇了摇头。
凯罗尔有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公司这边没关系的。”
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改口道:“看到祖母我会更难受的。”说罢,忍不住又痛哭起来。
有谁能知道,此时此刻我内心的哀伤和无奈!作为长孙,我何尝不想立即飞回家去最后看一眼祖母的遗容、尽一点送终的孝心?但经过买服装、租房子,我身上穷得只剩下不到100块钱了。晓明除了零花钱,每个月工资全部交给他母亲;恋爱中的张浩不会比我宽裕。茫茫大上海,除了他们我又能问谁借钱呢?王科长吗?人家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已经无以回报,难道还要再去给刚刚颐养天年的他添麻烦吗?我的苦衷,实在是说不出口。
凯罗尔叹了口气,表示理解地拍拍我,扶我离开了公司,一直把我送到住所的大门口,又关切地问了一句:“你朋友在吗?”
见我点头,凯罗尔看了我一眼,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去了。
见到晓明,我的悲情再次爆发。晓明搂住我,陪着我流泪,用亲吻安慰着我,他主动提出回家和妈妈商量拿钱让我回去,我倔强地拒绝了。
晓明又提醒我再和家里联系一次,于是两人来到天山路上一个无人电话亭,用晓明的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丧家金福载家。”是继母,声音很低沉。
“O-MU-NI![朝鲜语:妈妈!作者注]”我哽咽地喊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继母的哭声:“允七啊!是我们允七吗?”
“阿姆妮,我回不来了,因为……”我难过得说不下去。
“孩子,别太伤心了。你爸爸和我商量过了,你刚换了工作,上海花销又大,……你就,就别回来了!”继母反而安慰起我来。
“O-MU-NI![朝鲜语:妈妈!作者注]”我悲戚地哭喊道,仿佛那样能减轻一点自己心中对祖母、对父亲和继母的深深愧疚。这就是我的长辈们啊,任何时候都首先想着子女们。
“孩子,别太伤心了,别哭了!”继母不停地安慰道,待我稍微平静,又告诉我父亲、弟弟正在正屋的灵堂守夜,祖母的遗体3天后到镇上殡仪馆火化,老人家的骨灰将安葬在我们村的墓地里,和安卧在那儿的爷爷埋在一起。
一时间,我想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想到自己10岁时的那个凄惨的早晨,想到了旷野里那个在父亲怀里哭喊着久久不愿离去的小男孩。
。。。。。。
微风吹过,头脑渐渐清醒一点。晓明默默地扶着抽泣的我,我俩不顾路人诧异的眼神,在夜色笼罩的长街上前行。我悲伤地想:人的一生为何要经历那么多生死离别,要承受那么多不舍和悲情呢?
“允七,别哭了。”晓明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奶奶是寿终正寝,用我们上海的老说法,是前世积了大德的。你还记得妈妈,而我呢?”
我抬起泪眼,看见身边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目光和我一样悲哀和凄凉。
我的心抽紧了,再次紧紧拥抱了自己的爱人和兄弟。晓明顺从地在我的怀抱里一动不动,默默地分担着我失去亲人的悲伤。夜深了,路上行人越发稀少,只有两侧连绵的食肆、酒吧、茶楼的霓虹灯如鬼火般疯狂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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