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少年的婚礼第一、二章 (1)
期待有一天,能有一场属于我的婚礼。我的婚礼无需宾客盈门,无需鼓乐喧天。我只想与你执手相对,只想从你眼中读出:这一刻已是永恒。
作者:静静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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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童年记忆
(一)
陡峭的山坡,崎岖的小路。一个十多岁的大孩子,背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在山路上吃力地行走。这是水云关于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来自大孩子后背上的温暖,时常穿越岁月的风雨,将水云冷清的梦与寂寥的心轻柔地包裹起来。
大孩子名叫月辉,小一点的孩子便是水云自己。两人同住在一个名叫“回龙湾”的小山村。留在水云记忆中的那条小路,是从“回龙湾”去往附近的“白云寺”小学的路。
山里人烟稀少,学校更少,在水云与月辉的村子附近,“白云寺”是方圆十多里唯一的小学。顾名思义,白云寺乃是一座寺庙。听父辈讲,白云寺原本气势恢弘,香火旺盛,远近小有名头。但到了“文革”期间,寺里老和尚、小和尚被驱逐一空,而那些泥塑木雕此时正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就顾不得保佑自己的徒子徒孙了。
和尚们除了吃饭念经,倒也办了几件有用的事,由他们留下的这片敞院大屋,正好可以用作给山里娃娃念书识字的地方。水云与月辉同读一个班,教室就是原来和尚们念经做法事的大雄宝殿。老师也受了和尚们留下的恩惠,每天上课下课,被他敲得山鸣谷应的大铁钟,便是庙里旧物。
象“白云寺”小学这样的格局,在山里很常见,不少学校不仅直接继承了寺庙的房子物件,连名字也直接套用过来,懒得再去改动。这类小学校通常只有一两个民办老师,操持着两三个残缺不全的班级,每个班的孩子年龄悬殊得惊人,小的可以是六、七岁,大的往往已经十七、八岁“高龄”了。
水云在班上年龄最小,上小学一年级时,还差一个月才满六周岁。让水云早早迈进学堂门槛,是父亲的决定。水云的父亲是公社中学的公办老师,见儿子整日满山疯跑,父亲皱着眉头,说还是早点送进学堂吧,让老师早点套上笼头,日后可能还有点出息。于是1979年秋天,水云被送进了离家五里开外的“白云寺”小学。
水云并不想进学堂。坐在那座阴森的大房子里,并且不能乱说乱动,哪有在家满山跑来得自在?入学第一天,水云是被父亲以竹棍抽打着赶进学堂的,“哇哇”的哭叫声洒了一路。
月辉比水云大了四岁,却跟水云同一年才进了校门。但即便如此,月辉在班上也并不算大。班上出过一个笑话,一位女生只念了几天书,便没了人影。老师问与她同村的一个孩子:“张二毛,李小花为啥不来上课?”张二毛站起来,吸吸鼻涕,嚷道:“报告老师,李小花嫁人了,她肚皮大了,再不嫁人就藏不住啦。”又使劲吸吸鼻涕,得意地补充:“报告老师,我是听我娘说的。”教室里哄地炸了锅,男孩子们“噢噢”乱叫,老师以教鞭将讲桌敲得山响,依旧弹压不住满室喧嚣。
放学回家的路上,水云问月辉:“李小花的肚皮为啥会大了?她家的东西多得吃不完?”
月辉笑弯了腰:“哈,哈哈,是啊,李小花家东西多得吃不完,你没见她吃得象头猪么。”
水云不明白月辉为啥笑得那么来劲,谈起吃的,水云的肚子却“叽叽咕咕”大叫起来。
山里人家分布极为零散,不少孩子每天要跑上十里上路,才能来到学校上课。因此,学校中午不可能放大家回家吃饭。每天六、七节课,老师只能一口气拉通上完,捱到放学时,不管老师还是学生,早已个个饿得肚皮贴后背了。
水云早上贪睡,给大人硬从被窝里拖出来,胃口还没开,常常是胡乱拨拉几口,便睡眼惺忪上了路。如此一来,捱到下午放学时,他就饿得比别人更狠。多年以后,一想起上小学的时光,水云还会条件反射式的感到肚子饿得慌。
听月辉说起李小花家东西多得吃不完,水云饿得双腿更加绵软,他苦着脸央求道:“月辉哥,我饿得走不动了,你背我一下好不好?”
月辉的肚子也在唱空城计,腿脚又何尝不软?一听这话急了:“少做梦,大晴天也要人背,懒骨头怕是欠抽了吧?看我回家不告给你爸听。”
水云在家里顶怕父亲,听月辉说要告他状,赶忙道:“不背就不背嘛,哼,你敢告我状,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月辉训道:“少废话,走快点,跟不上我可不等你啊。”
水云怕恶狗,还怕坟地,这两样东西在乡村路上偏偏随处可见。见月辉加快了步子,急得直嚷嚷:“等我,等我,等等我”,一溜小跑紧追上去。然而人太小腿太软,月辉又走得太快,片刻便在密林中失去了踪影。
水云追进绿树参天的林子里,只听得月辉的足音越去越远。小路两旁,层层叠叠的荒坟摩肩接踵冒了出来,看得水云头皮直发麻。“扑啦啦”一阵乱响,一只大鸟从头顶上飞过去了;“嗖”的一声,一只野兔又冷不丁从草丛里窜出来,越过小路,消失于另一片草丛中。水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以往水云一哭,月辉准会折返回来找他,可这次任他叫破了喉咙,依旧未见月辉返回。一队小蚂蚁从草丛里爬出来,想要穿过小路返回小土窝,给水云横在路中央一挡,小东西们先是乱了阵脚,很块又列好队,绕过水云回家去了。水云一开始只是干哭不流泪,只想把月辉给唤回来。这会儿见到小蚂蚁还能结伴回家,月辉却扔下自己不管了,伤心的眼泪便淌了下来。
哭归哭,路还得走下去。水云爬起来,一边“死月辉”、”“死狗日的”一通乱骂,一边安慰自己:不怕不怕,老师说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怪——就算有鬼怪,奶奶说了,大白天它们不敢跑出来。脑子里如此这般胡思乱想着,水云还不忘提醒自己:慢慢走,千万别跑,越跑越能吓唬自个。
为了给自己壮胆,水云甚至大声唱起了老师刚教的一首歌:“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然而没唱几句,脚步早已不受控制,风一般飞了起来。水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歌自然唱不下去了。林子太静,脚步声响得格外惊天动地,“劈劈啪啪”的声响,明明来自脚下,水云却感觉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自己身后紧紧追赶。他不敢回头看,只能让自己跑得更快一些。跑得越快,那声音便迫得越紧。好在绕过前边的一个大坟包,终于可以冲出这该死的树林子了。
“呼”的一声,一团黑影从坟墓另一端闪出来,与水云撞了个满怀。水云“哇”地狂叫起来,脸色煞白,踉踉跄跄连连退了几大步,一屁股跌倒在地。待看清撞上的原来是该死的月辉时,水云便在地上又踢又打“哇哇”大哭起来,并且连声咒骂。
见到这架势,月辉不由皱起了眉头,上前揪住水云的胳膊,说:“一转眼就哭成这样,你羞不羞?弄脏了新衣裳,回到家看你妈不抽你!”
水云又哭又叫:“滚开,滚开,不要你管,呜呜……”
月辉一把将他扯起来,绷着脸道:“我数一、二、三,要我背就快爬上来,一——二——”
以往月辉一数到“二”,水云肯定会“嗖”地窜到他背上,可这回水云非但没有爬上去,反而踢打着月辉,口里直叫嚷,以后再也不跟你狗日的一块儿上学了。
这话把月辉唬住了,赶紧手忙脚乱给这小子擦着鼻涕眼泪,并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拳头般大小的甜瓜,塞到水云手里。水云立即收了哭声,抢过甜瓜,恶狠狠地三口两口啃得精光。
正所谓吃人嘴软,啃完甜瓜,水云不好意思再闹,舔着嘴巴问道:“你从哪儿捡来的?我肚皮还是好饿……”
月辉骂道:“哪里捡来的?狗日的说得轻巧,你还以为是满地的石头任你捡啊?听你喊饿,老子专门跑到山坡下,在二狗家门口那块瓜地里趴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他家的人都进屋去了,才搞到了两个。那条该死的大黑狗,差点啃了老子一口。”
水云眼神闪烁,“哦,没咬到就好……”眼珠子却已掉进了月辉的书包。月辉一看他的馋相,立即后悔自己说走了嘴,不该泄露还有一只瓜的秘密。他赶忙捂紧书包,斥道:“少妄想啊,为你折腾了半天,你以为老子不饿?少打鬼主意。”水云却如牛皮糖一般缠了上来,拽着月辉的书包不放,嘴里“月辉哥、好月辉、好哥哥”地叫个不停,并一再保证只咬一口。月辉给他烦得不行,只得答应让他咬一口。月辉留给自己的甜瓜,原本就比先前给水云的那一只小得多,水云嘴上却毫不留情,一口下去便啃掉了一小半,还想张嘴再咬时,月辉一巴掌将他打开了,并且两大口把剩余部分全吞进了自己的肚皮,总算保住了这点可怜的胜利果实。
月辉对水云的纵容和忍让,并非完全心甘情愿。月辉之所以如此委屈自己,关键是由于水云的父亲。
水云的父亲是远近数十里内唯一一名公办教师,也是唯一一名大学毕业生,因此很得乡邻敬重,村村寨寨的男女老少见了他,都要点点头,毕恭毕敬地叫一声“郑老师,您好啊!”同村人提起郑老师,无不为之自豪,仿佛有了他,自己的村子也变得比别的村子有文化有光彩。
这样的环境,给月辉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说不清什么原因,水云打小就不爱跟同龄的孩子玩,而喜欢与一帮大孩子扎堆。尤其喜欢成天吊着月辉,做他的小尾巴。月辉不胜其烦,时常趁他一不留神,就朝伙伴们丢个眼色,呼啦啦全溜了。水云便“哇啦哇啦”哭叫着去找月辉的爹娘告状。爹娘便会揪着月辉耳朵训斥:“跟你讲过多少回了,不许欺负小云。再不听话,看不把你耳朵揪下来!”
待到两人一同进了学堂,月辉的麻烦就更大了。
水云人实在太小,碰上刮风下雨天,走不了几步便会摔倒,遇到宽一点的水沟、急一点的溪流,根本无法渡过。于是入学没几天,郑老师夫妇便带着水云,拎了两只老母鸡来到月辉家,对月辉父母说:“他大伯、伯娘,水云跟月辉一块儿进了学堂。水云这孩子人小了点,怕他路上闪失呢,往后还得拜托他月辉哥多照应点儿。”
月辉爹娘将老母鸡推还郑老师,嗔怪道:“乡里乡亲的,您客气啥子哟?往后让月辉带着小云去学堂就是了嘛。”
郑老师夫妇一再坚持,月辉爹娘只得收下了老母鸡。郑老师拉过水云,说:“还不快谢谢你月辉哥哥。”
水云喜滋滋地冲月辉眨巴着眼睛唤道:“月辉哥,多谢你啦。”
月辉瞪了这小麻烦一眼,撅着嘴没吭声。
月辉想错了,水云并不是小麻烦,而是大得不能再大的麻烦。自从接了郑老师家的人情,月辉出门去上学时,爹娘便总让他去叫上水云一道走。雨天路滑时,爹娘还要特别叮嘱:“今天路不好走,水云要是走不动了,你就背背他,走路长眼睛,别摔着啦。”
一个阴雨连绵的冬日,月辉背着水云过溪滩时,脚下一滑,两人一齐跌入了冰冷的溪水,只好浑身湿淋淋地返回家里。父亲揪着月辉的耳朵骂:“龟儿子,叫你走路长眼睛,长眼睛,你龟儿子硬是要朝水里跳。冻坏了水云,你拿啥陪人家郑老师?咹?”那一天,极少流泪的月辉躲进自己房间,偷偷哭红了眼。在爹娘眼里,自己还赶不上那个五姓外人的小杂种?这想法让月辉伤心透了。
第二天上学,月辉气鼓鼓地出了家门,没去接水云,独自偷偷去了学校。这天仍下着雨,到了学校,月辉突然后怕起来——水云一个人来学堂,路上爬山涉水不会出啥岔子吧?要晓得自己没去接水云,回到家还不得给爹娘打死?一整天,水云的位子都空着,月辉心里乱得一团糟,老师讲了些啥,他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
放学回到村子,月辉不敢回家,先溜到了水云家里。水云一人在家,躺在床上,捂着厚厚的被子。
月辉问:“你咋没去学堂?”
水云挣扎着支起身子,“我发高烧了,妈让我别去了。咿,你早上咋没来叫我?”
“唔,这个……那个……”月辉一时答不上来。
水云惊奇地望着他:“你咋啦?”
“没事没事,你躺下吧,别又着凉了,我先回家了,明天早上来喊你,我走了。”月辉话没说完就逃出了水云家门。
水云这次病得不轻,好几天没能去学校。月辉平日里总想摆脱这条烦人的小尾巴,如今真摆脱了,却似乎并未因此轻松愉快起来。孤零零地行走在上学路上,月辉总感觉身边好象少了点啥。过去穿越坟地时,月辉只顾着为水云壮胆,自己从不知害怕为何物,如今一个人走,心里竟然也会有点发毛。
连绵多日的冬雨终于住了,金灿灿的阳光又从山头上铺洒下来。这一天,水云又能蹦蹦跳跳与月辉一道去上学了。
“小云,要不要哥背你?”月辉问道。
水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你说要背我?”
“好话不说第二遍。”
水云欢呼雀跃,一下窜到了月辉背上。在月辉的悠悠晃动中,小家伙咬着他的耳朵说:“哥,你真好。”
“你晓得就好,以后别忘了你哥的好。”
水云一本正经道:“不会的,我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忘。等我长大了,我也来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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