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故事 (1)
彭城故事
这故事并不遥远。故事开始和结束的那所中学,依然在城南的白水河畔。除了新修的几栋楼房和一架桥,那地方还没有大的变化。足球场依然铺着厚厚的煤渣,走读的学生依然沿着白水河的河堤上学放学。
尽管善良而健忘的彭城人,早已淡忘富甲一方的龚家,仰或不可一世的白匪,可是这故事里的一个人还安静地住在彭城。早晨上学得早的学生,一问都知道那个在河堤打太极的白衣老者,只是不知道他叫江哲。
老来寂寞的江哲,曾是彭城书香家门最清俊的少年,是风云彭城的革委主席。彭城看着江哲由小儿而老迈,江哲也看着彭城从民国到现在。然后,彭城新了,江哲老了。
江哲独住在城南,除了早晨出来打太极,很少露面。这样的寂寞生活里,他会想些什么?每天早晨,当学生们同他擦肩而过时,他还会不会记得,自己也曾那样年轻的走进那学校,还会不会想起那个叫龚耀庭的同学?
他会的,他一定会。这些旧事,不提也就忘了,一旦提及,隔在中间的六七十年就会荡然消散,一切近在眼前。
龚耀庭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被土匪绑去的一天。
土匪,这个现在听来匪夷所思的名字,曾经为彭城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时候,其他地方的人民正饱受或外或内,或大或小的战争之苦。寡陋的彭城人对战争的认识,却只是零星的几次灯禁。再有就是某年春耕的时候,谣传有“日本鬼子”要打进离彭城不远的怀城,但也终究没能进来。反倒是当地逢乱世而生的土匪,黑匪、白匪,以及各种不成气候的小匪,占去了全城老少的心思。
龚耀庭就是看着土匪长大的。在每年的腊月二十四,当地人称小年的这天深夜,定有土匪来他家。祭过灶神菩萨,吃过小年饭,他爹就要唤人把好些装了隔年老米的麻袋,抗上住着龚耀庭的走马转阁楼。土匪来后,在他家高高的朝门下鸣枪,等在走马廊上的长年也跟着放一串鞭炮。上上下下,劈劈啪啪,响成一片。
他听到声音,赶紧跳下床,爬上书案支开窗户往外瞧,总能瞧见骑着高头大马的一行人,正抗着麻袋离开。他问长年:走了呀?长年应一声:走了呀。两人言语间似乎都有点惋惜。然后他听着长年下楼,又对着远处黑雾雾的大暮山叹一口长气,才关掉窗户回去睡觉。
他是不怕土匪的。然而,当这群白衣白裤面蒙白布的匪——白匪,拦住他的去路,不为钱财,却要把他带走的时候,他怕了。他翻身从滑竿上跌落,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撒腿就跑。他已久不走这山路,他在省城的大学堂做了太久的学生,他跌跌撞撞跑不起来。白匪里领头那人就骑着马在他身后追赶,口里逗乐般地嚷嚷,慢点慢点。那口气,仿佛既是吆喝他,也是在吆喝自个的马。
他们就这么追追赶赶,直到他懒得再跑,那人才一把把他拉上了马去。他眼见着自己被带进大暮山的深处,终于赌气地哭了。他不恨这群绑他的匪,而是怨起了他爹。若不是他爹三番五次打电报催促,他此刻还在省城,还在江哲的身旁!
想到江哲,他更加难过。江哲得知他要回老家继承家业,逼问他:你忘了上个月在作新乡……,那欲说而不说,惋惜的神情,深深刺痛了他。后来,他们在火车站道别,天空下着小雨。江哲温文尔雅地站在那里,宽厚地笑了,然后递给他一个小包,道:你回去住几日也是好的,你一定再不能习惯那样的生活,这点票子你收好,要是你爹不准回来,你就悄悄跑……你放心,一切有我!
清俊的少年江哲啊,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龚耀庭对你多年的仰慕?在彭城国中上学的第一天,你那害羞的同桌龚耀庭。在每个礼拜天的下午,在足球场边远远瞧你的龚耀庭。在陷落险境的时候,依然牵挂着你的龚耀庭。你究竟知道不知道他的想念。当时不知道,事后也不曾察觉吗?
斜阳落下的时候,在遥远省城的江哲,一定拿着饭盒往食堂去了。而这时候的龚耀庭却沿着一条石板小道,被带进了白匪的窝。走进石砌的寨门,他猛地瞧见一个娃娃在马下仰头看他。他惊得抬起了头!
这就是白水寨?怎么走着老人和小孩,还有村舍错落、竹林掩映的田园?他来不及多想,就被带到了一处高大的四合院前。前面的人翻身下马。他这才发现那人已经摘去蒙在脸上的白布,露出一张粗憨的黑脸。那人看他一眼,道:给我下来!见他不敢动,那人就轻蔑地笑了,也不管他如何哀求,硬把他从马背拽到了地上。
待两脚落到实处,他吐出长长一口气。他随那人从条石铺就的阶沿走上了宽阔的院坝。他的脚有点麻,走得艰难,前面那人就回头催促:快些,大少爷,你给老子记倒,现在起你就是土匪,白匪,少给我婆妈!
一听这话,他原本开始松弛的心,立即缩紧。他硬着头皮随那人往里走,迎头碰上的男男女女说与那人,这就找见了?又说,三爷还没回呢!他听得糊涂,但他隐约感到,自己的被绑,和那个三爷脱不得干系。
他被带进了阁楼的一间。一个粗手粗脚的女人,进来给了他水洗脸,又递给他一碗油茶。那油茶有股烧糊的苦味,他实在喝不下去。那女人就自个端去喝了,道:你们这起少爷,哼哼!
女人出去后,就再没进来过旁人。他小心地坐在床前,起初极不自在,后来却打起了盹。迷糊中,他险些以为自己是来走门子的。可就在这时,他听见外面院坝里一声迭一声在唤:三爷回来啦!三爷回来啦!
出省城西行,是绵延不绝的深山和辗转流急的山涧。史书所谓九溪十八峒,指的就是这里。一方山水养一方子民,生养在这片穷山恶水里的人,大都彪悍好斗,爽直粗鲁。但也有例外,譬如江哲,譬如龚耀庭,两人长在富足的家庭,都继承了母亲好看的白脸,或是书香家门教养的结果,又或是秉承了父母的宽厚悠闲,两人都温文细语,彻底摒弃了彭城人应有的血性。
两人的这些特殊,叫他们在彭城国中遭到孤立。孩童是最纯真的,他们才不管你来自大户还是小家,有钱还是没钱,只要他们不喜欢你,就一定要给你难堪。尤其在彭城更是如是。所以,他们唤江哲江姑娘,唤龚耀庭龚小妹。不准两人入男厕,往两人的课桌里吐口水。他们想方设法,极尽所能。
他们的孤立与欺辱,造就了两人的团结。两人不在学校寄宿,龚耀庭随江哲住进了江家后厢房。两人形影不离,却有质的差距。龚耀庭起初也不知道这些,直到江哲以一个足球收拢人心,摇身变成班级首领,他才意识到了两人的差距。江哲逆境求生,他却逆来顺受。
小小年纪的龚耀庭,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后,只有过小小的失落。他们依然在一张床上睡觉,在一张课桌上念书。江哲踢足球的时候,他一定去看。校园和足球场被白水河隔在两边,河水刚刚没膝,但是听母亲说,那河水极冷石子极滑,他不敢赤脚过去。后来,他找到一个叫白老三的同学背他过河,看完球赛再背他回来。他则在第二天早上,带给白老三一个馒头。那白老三家里极穷,常年打赤脚饿肚子,面如菜色。因此,一个馒头已是重谢。他还经常看见白老三把那馒头留下半截,藏进裤子口袋。他本想问他为何留下一半,但终于没问。那白老三勉强念了一年学堂,也就无影无踪。
他和江哲考取省城的大学堂后,路途遥远,已有两年不曾回家。直到他爹来电报催促,他本想在家住几日就偷跑,他还想着去探望江哲的爹娘……
木门被推开的时候,总会有那么吱哑的一声响动。他寻声看去,看见一个大敞着黝黑胸膛的精壮男子,左手叉腰,靠在门沿。那男子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看他。他窘得红了脸,那人才开口。
“认不倒了?”
龚耀庭赶紧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小妹的记心不好哦,忘了我白老三。”
龚耀庭一惊,脱口问道:你?虽然早不记得白老三的模样,但那点感觉还在。他实在没法把眼前这男子,和面黄肌瘦的白老三联系到一块。他记忆中的白老三出奇瘦小,背他过河的时候,双脚会吃力地抖动。就有那么有一回,他一个没背稳,害他打湿了一只鞋。第二天,他就故意当着他的面,把带来的馒头丢进了教室后面的水沟……龚耀庭感到一丝恐慌,结巴道:那你、你、你好吗?
白老三粗鲁地笑笑,转身去了。
不知是个什么活物,突然冲他奔了过来。他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不觉笑了,那不是足球吗?他抬头看去,果然看见江哲。江哲又穿了那套蓝色球衣,正双手插腰,冲他喊道:耀庭,来一脚!
他转身去追那足球。正追着,球却被人一脚踩住了。他抬头一看,是白老三,是现在的白老三,大敞着黝黑的胸膛,恶狠狠地踩住足球,问道,你为啥丢掉老子的馒头!话完,扬起大刀就朝自己砍来。
梦做到这里,人也就在梦里直接醒了。但是他懒得睁眼,睡久了学校的上下铺,突然睡回老家的木板床,他感到舒服极了。昨夜睡下后,他本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个明白。土匪绑了貌美女子去做押寨夫人,倒听说过。可绑了我来,是为何事?是白老三想念旧识,邀我做客?不像。那绑我的人说过,我现在也成了白匪。难道他们不够人手?更不对,像白匪这样的大匪,多少游兵散勇想加入还不得门路,哪里轮到我这样的学生?兴许是他们看起了我的学识?
他不得要领,却莫名其妙地心安了。他用蓝花大被蒙住头,似乎想要掩饰什么。后来,他梦见了江家的后厢房。这个时节,厢房窗户外的栀子开得极好,那香气……他探头闻了闻,又欠起身子推开了窗户。啊,原来这天井里也有这么一株栀子。他不觉看出了神,直到一个小丫头进了天井,他才慌忙关下窗户。
他穿好衣裳,久等不见人来叫他洗脸,犹豫再三,才自个走了出去。刚出门,就迎头碰上绑他来的人。那人说:我还以为你们大少爷不兴吃早饭。
他心想明明是你们没来叫我,脸上却只得含糊地笑笑。那人竟又骂:他妈的,要笑你就给老子笑出声来,你这算啥意思,屁!真不知三爷是咋想的,非要弄来你这个废物!哼……
他何尝不想知道,那白老三要了自己来是为何事?可白老三却不再同他说话,偶尔在耍檐或院坝遇见,总做出没看见的样子,径直去了。
他并不笨,一来二去,也就看出了白老三的做作。
他竟有些自得!
那劫他的人,人称马七。马七每天都带着他走上窜下,或是把他往马背上一搁,再往马屁股上来一脚,好吓出他的眼泪来取乐。他起初惊恐得厉害,后来却不再害怕,竟也能挺直腰板骑马了。
经常进出他窗户外面天井的丫头叫春梅。从她那里,他听说了一些故事。白老三是之前那白匪头头的倒插门女婿,上前年头头遭黑匪算计,才把他扶正。不想今年开春,风流的大嫂和一个打下手的年轻人私通,给马七撞了个正好。那时,白老三人在四川。寨上按老规矩,把一对贱人弄到山下沉了潭。
马七想在三爷回来前给重新找个嫂子,就劫走了一个石姓姑娘。白老三回来后,也没说满不满意,只是一问那姑娘,得知她已和大地主龚家定亲,且等未来夫婿从省城归家,就要成亲。白老三竟放了那姑娘,而是派了人守住了上大暮山的路……
这日吃过晚饭,龚耀庭又迎头遇见白老三。他终于唤出了口:老三,你得空吗,我想跟你说会话。白老三停住脚,先是露出惊奇的神色,然后就倚在栏杆上从从容容地笑了。
“上哪说去,在你屋还是在这?”
龚耀庭被问得一愣:我……三爷,我就是想问你留我……
“留你在这亏待了你、屈就了你?”
龚耀庭落得个大脸红,再不敢多嘴。他早早上了床,却怎也睡不好。深夜,他突然问自己,为何不跑?这个念头一旦被他想起,就再也无法掐灭,星火燎原烧出他一身大汗。
明明没人看守,为何不跑?他翻身下床,决定现在就跑!
旧时候的彭城人,都修木楼居住,一般小户人家修“钥匙头”,稍有钱的修“撮箕口”,再有钱的修“四井口”,最有钱的大户才修“走马转阁楼”。像龚家地主大院和白老三的大院都是走马转阁楼。虽然这房子修得讲究,但屋内不设厕所,厕所单独修在院坝外面。龚耀庭想定了上厕所的理由,就出了房门。他摸到厕所前,回头一看,四下无人!他一咬牙,快步跑下院坝,拉出了院门。
出了门,他不分东西南北地乱跑了一气,才定下神来想,究竟该怎么走?亏得马七之前带他到处走过,他晓得沿着一条僻静的巷子,可以走到一处有水井的角落,再左拐直走就可以到寨门……
现在七八十岁的彭城人,幼时都曾见识过一种特别的戏剧——傩。那时的彭城人,一旦遭逢变故,但凡凑得足银两的人家,都要跳傩,乞求傩神庇佑,驱邪避凶。作为彭城最大的地主,龚家为独子更是大办特办,跳了三天三夜方休。
龚耀庭昏睡在床,脑子却出奇地灵活,他做了很多梦!他梦见自己从白水寨轻易逃脱,却在石板道上给黑匪逮了个正着。那石板很滑,他被人从身后突然抓住时,险些跌倒。他被细细的麻绳绑了手脚,稍微一动就刺骨地痛。他被丢在一个苕洞里,整整一夜,又给黑匪放走。然后呢,然后他闻到了什么气味,哦,是他爹烧鸦片时候的那股甜香。还有呢,哦,好象还有一个人,一个敞着黝黑胸膛的人,他在朝自己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自己就变成一只壳壳虫,挂在了那人的胸膛上……
龚耀庭的高烧,一个礼拜才退。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烧坏脑子,结果却没有。他清醒后,从长年口中听说了一件大事。才不久,白匪血洗了黑风寨!长年告诉他,白匪私通四川冉土司,和黑匪早就结下了梁子,但不知是何缘故,白匪会来这么个狠招,彻底兼并了黑匪,如今彭城已经全是白匪的天下!
龚耀庭隐隐约约,总觉得还发生过什么,可他想不起来,他只感到不安。后来,他想起了那个石姓的姑娘,就悄悄去问二娘。二娘冷笑道,你那媳妇给土匪抢去了五天,哪个晓得……早就打发了去。第二天,他娘又卧在烟塌上说与他,你莫急,等养好身子,你爹再给你探房好的!
当晚,龚耀庭提出了要回省城读书。他爹不准,他娘,二娘都不答应。他爹道,现在外界乱着呢,又是打仗又是起事,你还出去淌混水!
江哲给的票子,早给黑匪搜了,他没有路资,只得和家里耗。这一耗,就到了小年。吃过饭,他爹又命人抬了米上阁楼。是夜,果然又来了匪。可是,米丢了下去,匪却不走。领头的一个,厉声骂道,龚耀庭,我日你祖宗,你给老子出来!接着,又是一阵枪响,听声音似乎打在了朱漆的朝门。
他听出那是马七的声音。他爹愣愣地看他,他娘死死拽住他的手不放。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爹喊人出去一看,朝门早给打得稀烂。
全家上下,既松了口气又吃了一紧:他们幸好没进来!他们为啥不进来!
他爹赶紧叫人给少爷收拾行李,预备滑竿,天黑就送少爷下山。
他连夜进城,慌不迭失地包下一艘舢板船,离开了彭城。他在怀城转火车,三天过后,总算回到学校。可是他没有见着江哲。江哲去向不明,有人说他参加革命去了北边,也有人说他已经给抓进监牢掉了脑袋。
龚耀庭不信。可是时间终会证实,那个下着小雨的下午,在车站的那一转身,他和江哲,既是生离,也已死别。
彭城人俗谓端阳接人,中元接鬼。龚耀庭到家这天恰好是端阳。他停在朝门口,远远地看他爹、他娘、二娘和其他人,看他家的青瓦木墙,一切都没有改变。他又伸手摸那新换的门,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
兵荒马乱,又兼了一份心思,他在省城的日子过得极慢。好在前后不过半年,省城就战事告急,他也就仓皇逃回了彭城。
他发现家里添了许多长年,而且有枪。早起洒扫庭除,入夜小心火烛,一个个精壮的背影总叫他想起点什么!那想念隐隐约约,时而化作暮色里的深山,时而变成自家的一间阁楼。
过完夏天,他爹要他去彭城国中教书。从大暮山的小道下山时,他突然明白,他是满心期待地回来的。可他期待的是啥?他思忖多日,依然不得而知。又像是他故意不把事情往某个方向去想,所以才留下这个悬念。
开学第一日,龚耀庭遇上了另一个刚来的女教员。起初他一直没能弄清,那女教员姓钟还是姓朱。等他得知那女子的全名,却已是他们两家订下姻亲的时候。
这时,他已经在国中呆了整整四个月。其间的课余饭后,总有学生、同僚,或是校门口卖油炸团馓的大娘跟他提起白匪。一会是哪家的男人赌钱赖账,给白匪卸了胳膊;一会又是哪家的无头命案,请了白匪出面了结。
起初听说这些,他显得很有心。可是日子一久,他却凭空生出了一股酸涩。对方若是还说个没完没休,他甚至会少爷脾气地抢白那人,说你尽爱说这些陈芝麻烂豆子!
其实对方说的都是新事,是全城老少刚刚传开的小城大事。是龚耀庭自己心中有事,活活拖住对方出气。渐渐地,就没了人和他说白匪。可是除了白匪,彭城人还有啥可说?那女教员自从婚事落定,也不再同龚耀庭说话。龚耀庭越发孤独了。
这年的天气也极怪,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折腾他病了好几回,才熬到学校放假。回到家,他娘告诉他,日子定在腊月十一。他先是一愣,啥日子?然后就干干脆脆答应了下来,倒叫他娘和二娘吃惊不小。其实,他自个又何尝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怎会这么干脆地接受这门亲事?他只晓得,他在和人生气。可那人是谁,是他爹吗?他觉得是,也不是。
正日子的前一天,江哲的父母来过。这一来,他才想起自己归家日久,却不曾去江家看看。他有些愧疚,但此时此刻已不容他多想。他四周都是人,你挨着我、我挤着你,还你一言我一语,叫他眼花缭乱、头昏脑胀。
事情似乎总爱出人不意,你越是想要弄它个明白,那谜底却总也找不见。等到你不再去想它,却突然发现它就在你眼睛底下。那么远却这么近,龚耀庭在大喜的晚上,突然答复了他心里的秘密,他喜欢了白老三!
只是,那代价太大了一些。
后来,在很长一段日子里,他时常回想起那晚的遭遇,想着想着就要笑出声来,直到笑出眼泪。
那晚,当他听傧相报出白匪二字时,心里的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我就知道你会来!想到这句话,他就要大笑不止——待他哈哈笑完,再要继续回想,旁的枝节却已被那晚的枪战打得支离破碎。只记得他刚刚往朝门看去,就听见了枪响,先是一声,紧接着就炸开了。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瓷器的碎裂声,天崩地裂一般。
他还在心里说给自己,这不能是真的……却不及说完,就被人拖着出了后门。他们从后山逃命,不论有路无路,都朝大暮山下飞跑着。他脑子里忽而空白一片,忽而头涨欲裂。但他知道一点,白匪,白老三,朝了他家开了枪,所以,他必须活下去!
每间平房被分成3个小间,每小间都30平米大小。里面靠左右墙壁,设两排通铺,上面一块接一块的铺着白色床单。叠成豆腐块的白色被子,统一靠墙放着。横在房间里的一根绳子上,挂着一溜白色毛巾。
房间的门也是木门,被吱哑一声推开后,进来的全是穿棉衣、缀蓝底白字领章,皮带紧扎、绑腿至膝,脚穿白色力士鞋的年轻军人。这些小军人来自五湖四海、各色家庭,有的是城市工人,有的是乡村放牛娃,有的是进步大学生,还有一个是取名陈某的龚耀庭。
龚耀庭能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江哲曾经提及。他在失去一切后,重又想到了江哲。有人说江哲去了北方,会不会是来了这里?于是他往北走。一路上,他曾经为了躲避拉丁,在山洞里不吃不喝三天三夜。也曾为了得到老农的半截玉米馍馍,把眼泪掉进厚厚的黄土里。
他随两个青年,靠一种叫宏筒的东西,渡过黄河来到这里。虽然没有找见江哲,但好赖有了他安身的一席之地。多么来之不易啊,他第一次懂得生存的艰辛,也就格外地珍惜。
他有文化,军事素质起初不好,但很快就赶了上来。平日里,其他人走路去课堂去食堂,只有他用跑。穿着合体的军装,他一脸朝气地跑上跑下,很有那么一点意思。也就很得上面的赏识。
军政班毕业后,他随部队从北往南,参加了许多战争。仗打得越多,离家乡就越来越近,记得的家乡事却越来越少了。直到省城不战而降,他在沉沉暮色里,站在敞蓬大卡车上,从小吴门口进城。那一刹那,他才猛地感到,一种酸涩的东西载着他的年少,咻地一声飞远了。
接着就是解放。这之前,他已经打听到彭城大地主龚家的一些事。那龚家给当地的土匪恶霸灭了门,他家的大宅烧了一天两夜才烧烬。
少年的他远去了,少年的事却走回了眼前。他感到自己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真刀真枪的最后一刻。他主动请缨,他要去解放彭城。他知道,所有的恩恩怨怨,都到了了结的时候。他活着为的正是这个了结,现在自然甘愿为了这个了结去死。
不等他回去,彭城就先传来了喜讯,土匪头头已经被捕!可是,他空欢喜了一次。给逮住的人不是他要找的白老三。他认定那人只是白匪里的小头目。那人却坚称自个就是白匪的老大,还要他请退左右,有话单独说。
这一说,他才知道这人是马七。这一说,他才知道当年白老三为了从黑匪手中救他,丢了一条手臂。这一说,他才知道,他爹后来和黑匪走到了一起。那晚,先动手的竟是他家那些新来的“长年”。
……
江哲赶赴彭城接替陈超的工作。他听说那陈超之前在军管委工作,而他那时就在军委会里,也不知他们会到过面没。他很想知道这个陈超是啥模样,竟丢下革命工作不明不白地跑掉!
在湘鄂渝黔四省交界的地方,因为多小河,就有了那么一种简易的渡河工具,当地人称“拨拨渡”。多年以前,在龚耀庭他们都还是牙牙学语的小孩时,就有一个他们的家乡人把这东西写进小说。不知道他们是否读过。
2004年夏天,一个年轻人为了这篇小说,慕名来到这样的一个渡口。刚好遇见当地政府的工作人员,在给两个老人,也就是管理这“拨拨渡” 的船夫宣传:政府买来了新船渡河,新船烧汽油,方便、安全。拨拨渡马上就要从这个地方消失啦,但是政府会在渡口立一个石碑,写上“千年古渡”四个字,来纪念拨拨渡和两个老人。
两个老人神情漠然。
傍晚的时候,从他们居住的吊脚楼看出去,小河正淌着淡淡的暮气。暮气里不时有妇人唤孩童归家的声音,以及一两声犬吠传来。他们决定煎鸡蛋吃。于是,年轻人就在他们的吊脚楼下,听到了菜油吱吱的声音,闻到了晚饭的香。
所以,这故事并不遥远。























